無言喜劇_第3章 恐懼像潮濕的黴菌

恐懼像潮溼的黴菌，在這個家裡瘋狂滋生。

我知道要出事了，但我沒想到，這災禍會落在我頭上。

那天，父親意外地沒有發脾氣。

他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摸了摸我的頭，說帶我去鎮上趕集，給我買糖吃。

他的觸碰讓我起雞皮疙瘩，母親更是像被雷劈中一樣，猛地衝過來，一把將我拽到身後。

「你要帶黎黎去哪?!」

「滾開!老子帶自己閨女出去轉轉，要你管?」

「不行!你不能帶她走!你想幹什麼?!」

父親一腳踹開母親，罵了句極難聽的髒話，粗暴地拽住我的胳膊就往外拖。

我尖叫著，掙扎著，回頭看見母親趴在地上，絕望地伸出手，哭得撕心裂肺。

那畫面，成了我之後很多年都無法擺脫的噩夢。

父親沒有帶我去集市，而是拽著我七拐八繞，進了鎮子邊緣一個廢棄的石灰窯。

有兩個男人等在那裡。

一個瘦高，三角眼;一個矮壯，滿臉橫肉。

他們看我的眼神，像打量一件貨物。

父親鬆開我，對著那個瘦高男人伸出手。

「錢呢?」

對方嗤笑一聲，遞來一小卷鈔票。

父親迫不及待地搶過去，蘸著唾沫數錢，數著數著又皺起眉。

「就這麼點?不是說好『清賬』的嗎?」

「女娃子，賠錢貨，就這個價。愛要不要。」

矮壯男人不耐煩地說。

父親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鈔票塞進了口袋。

「乾淨點。」

「放心，我們做事向來乾淨，比你們強。」

父親轉身就走，甚至沒有再看我一眼。

我徹底明白了。

他把我賣了。

賣給眼前這兩個像惡鬼一樣的男人。

「爸!!」

我發出淒厲的哭喊，想要追出去。

那個矮壯男人輕易地就抓住了我，一塊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破布猛地捂在我口鼻上。

我拼命掙扎，但那味道無孔不入。

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吞沒了我。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在顛簸中恢復了一絲意識。

眼睛被蒙著，手腳被捆著，嘴也被堵著。

身下是冰冷的、震動的車廂。

絕望像冰水，浸透四肢百骸。

我會被賣到哪裡去?會死嗎?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間隙，車突然停了。

外面似乎有人在低聲交談，緊接著是巨大的撞擊聲，還有男人的慘叫和怒罵。

然後是打鬥聲，拳頭到肉的聲音，悶哼聲，重物倒地的聲音。

混亂中，車廂門被猛地拉開。

有人衝了進來，一雙手迅速割斷我手上的繩子，扯掉眼罩。

光線刺眼，我只看清了一個極其模糊的輪廓。

很高，很瘦，好像穿著一件深色的衣服。

遠處警笛聲尖銳響起，那人動作一頓，毫不猶豫地跳下車，瞬間消失在光線之外。

就像一道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影子。

我只記住了那個模糊的輪廓，那雙瞬間看過的眼睛，和那雙手的溫度。以及他消失前，似乎極快地掃過我手腕的那一眼。

警笛聲越來越響，我被趕來的警察救下了。

當我意識到自己得救了之後，終於控制不住倦意，沉沉睡去。

再次有清晰意識時，我已經躺在鎮衛生所的病床上了。

藥效還沒完全過去，頭昏沉得厲害。

第一個下意識的動作，是摸向自己的手腕——空的。

那根我傾注了所有微小希望編成的紅手繩，不見了。

我猛地坐起來，瘋狂地在床上、地上尋找。

哪裡都沒有。

它丟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和空茫攫住了我。

好像最後一點屬於自己的東西，也被剝奪了。

4.

我醒來之後沒多久，警察來了。

他們很溫和地問我問題:叫什麼名字，家在哪裡，怎麼被帶走的......

我機械地回答著，腦子裡渾渾噩噩。

他們問我知不知道是誰賣了我。

我點頭，說是我爸。

他們問我爸是做什麼的。

我還沒從驚嚇和迷藥的後遺症中完全清醒，只是憑著本能，斷斷續續地訴說:

「我爸......他做買賣......」

「家裡總來不認識的人......說奇怪的話......」

「他打媽媽......也打我......搶媽媽的錢......」

「媽媽不讓我問......說那是造孽的錢......」

我說了很多。

把那個家裡所有的壓抑、父親的暴行、母親的眼淚、神秘的陌生人、那些零碎的詞語......所有我不敢對外人言的秘密，全都倒了出來。

做筆錄的警察臉色越來越沉。

第二天，警察送我回了家。

父親站在門口，擺出一副沉痛又慶幸的表情。

母親眼睛紅腫，看見我就流淚，卻不敢上前。

警察和父親說了幾句話，大意是孩子找回來了，以後要看好，他們會繼續關注之類的。

父親連連點頭:「謝謝政府!謝謝警察同志!都是我不好，沒看住孩子，差點被天殺的人販子拐跑了!以後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他的表演無懈可擊。

一個粗心大意但真心悔過的父親。

一個女兒走丟卻失而復得的家庭。

警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臉「誠懇」的父親和瑟瑟發抖的母親，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他們或許有懷疑，但沒有證據。

對於這種邊境小鎮的家務事，清官難斷。

警車開走了，捲起一陣塵土。

父親臉上的謙卑和沉痛，在警車消失的下一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陰沉和暴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