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喜劇_第6章 我們正好瞧見

我們正好瞧見，就給送回來了。」

「真是麻煩你們了......」

母親怯生生地道謝，想去接父親，卻被陳叔叔不著痕跡地擋開了。

「不麻煩不麻煩。」

他笑著，手上卻利落地把父親架到椅子上坐好。

「都是老街坊了。不過老江啊，以後喝酒可得注意點，這要是摔在沒人的地方，可咋整?」

父親哆嗦了一下，含混地應了聲。

等他們走後，我才從巷口小賣部老闆那聽說真相。

哪是摔的?是父親在棋牌室出老千，被陳啟明當場揪住。

那小子二話不說就把人拖到後巷「聊了聊」。

沒人知道他們到底聊了什麼。

只是從那以後，父親再沒敢大聲罵過我一句。

也是從那時起，我才真正記住了陳啟明。

我偶爾會壯著膽子，蹲在他家院子門口看他修車。

他從不主動招呼我，但有時會扔過來一顆水果硬糖。

糖很甜，能甜上好一會兒，暫時壓過心裡的苦味。

有一次，我鼓足勇氣問他:「你為什麼老是打架?」

他頭也不抬，扳手敲得哐哐響:「不然呢?像你一樣，捱打就只知道哭?」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

「拳頭硬，別人才不敢隨便欺負你。」

「道理是講給要臉的人聽的。」

我撇了撇嘴，沒說話。

他確實和安平不太一樣。

安平是光，明亮、溫暖，帶來的是救贖和希望。

而他是影，模糊、晦暗，行事乖張讓人看不透。

光與影。

在那一年同時照進我漆黑的生命裡。

......

7.

我的敘述戛然而止，胸口發悶，喉嚨乾澀。

林峰一直安靜地聽著，直到我停下，他的目光落回那個裝著紅手繩的證物袋，像是想起了什麼。

「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這繩子就在他腕上。」

「他經常看著它出神，但從不讓別人碰。」

「我當時笑話他，一個破手繩至於麼?」

林峰的聲音低沉下來，模仿著記憶中那個懶洋洋卻又認真的語氣:

「他說——『你不懂。這是一個小姑娘很多年前唯一的念想。那時候她只剩這個了，我得替她留著。』」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內心湧上來一股巨大的荒謬感。

林峰沉默地看著我，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所以......」

我的聲音開始發抖，每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

「我從一開始......就認錯了人?」

那個逆著光、將我拉出地獄深淵的影子......

那個我仰望、依賴、並傾注了所有少女懵懂情愫的「恩人」......

那個支撐我走過漫長黑暗歲月的光......

從頭到尾，都不是那個沐浴在陽光下的優等生。

林峰的聲音再次響起，將我拉回現實:

「他後來，去做了脫口秀演員。」

「很出名。站在臺上，逗得全場鬨堂大笑。」

一個在陰影里長大、混跡街頭的少年;

一個救了我卻從不解釋、被我錯認多年的恩人;

最終選擇站在聚光燈下，專門為人制造笑聲。

我的丈夫。

陳啟明。

8.

故事繼續。

安平和陳啟明的出現，給我的生活帶來一絲改變。

現在回想起來，其實一切變化都早有徵兆，只是當時的我渾然不覺。

最明顯的，是父親的身體突然垮了。

他瘦得脫了相，眼眶深陷，皮膚泛著灰敗的死氣。身上常帶著不明來歷的淤傷和劃痕，卻彷彿感知不到疼痛，整日魂不守舍，在暴躁與麻木之間反覆切換。

母親更加沉默，像一道迅速褪色的影子，眼神里全是恐懼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瞭然。

沒過多久，父親突然徹底收手，不再碰那些「買賣」,甚至連門都很少出，像是被什麼徹底嚇破了膽，終日龜縮在家，宛如驚弓之鳥。

最奇怪的是，他對出現在我身邊的兩個少年，態度截然不同。

安平偶爾會因為「班長職責」來我家附近找我。

每次看到他，父親會立刻擠出諂媚的笑容。

「安同學來了?快請進快請進!哎喲，真是麻煩你了，還老是關心我們家江黎......」

他會手足無措地找東西招待，哪怕只有粗茶。

看安平的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討好，彷彿對方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

安平總是表現得體，溫和有禮。

只是眼神深處，偶爾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和玩味。

而對於陳啟明，父親的厭惡幾乎不加掩飾。

只要看到陳啟明叼著草莖、吊兒郎當地從我家門口經過，父親就會朝地上狠狠啐一口唾沫。

「小雜種!社會的渣滓!早晚進去!」

他壓低聲音咒罵，眼神陰毒。

「離他遠點!聽見沒有?這種垃圾碰都不要碰!」

他會這樣警告我，語氣裡是真實的忌憚和憎恨。

我表面上答應，卻還是幾乎是本能地，更靠近那個他明確厭惡的人。

或許，那是我沉默反抗的方式。

陳啟明一開始不怎麼搭理我。

但時間久了，態度也慢慢軟了下來。

有一次，我餓得頭暈眼花，蹲在院子角落洗衣服，眼前一陣陣發黑。

一個還帶著點溫熱的饅頭，突然遞到我眼前。

我抬頭。

陳啟明站在旁邊，視線卻看向別處。

「喂，多了，吃不吃?」

沒等我回答，他就把饅頭塞進我手裡，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聲音還是那麼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