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喜劇_第11章 我趕緊護在懷裡

我趕緊護在懷裡。

「送人的東西還想拿回去?陳啟明你真行啊。」

「那你還挑三揀四?」

他哼了一聲，別開臉。

「又不是什麼值錢東西，愛要不要。」

「我要啊。」

我抱緊本子，故意氣他。

「正好北京冬天冷，拿來生火應該不錯。」

「江黎!」

他氣得伸手要揉我頭髮，被我笑著躲開。

鬧完後，他抓了抓頭髮，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我就是想著，萬一你在北京想家了，看看這個，或許能笑出來。」

我看著他彆扭的樣子，心裡一軟。

「放心吧，就你這水平，我估計看一次笑一次。」

「那你還我!」

「不給。」

我把本子藏在身後。

「到了北京我就告訴所有人，這是個著名脫口秀演員的黑歷史。」

「你敢!」他作勢要搶，卻被我躲開。

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硬朗的輪廓。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彆扭地遞給我一個饅頭。

「陳啟明,」我輕聲說,「謝謝。」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站直。

「少來這套!到了那邊，別被人欺負了。丟我的人。」

「放心,」我笑了,「要是有人欺負我，我就說我是你罩的。」

他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得，那你肯定要被欺負得更慘了。」

空氣突然沉默下來，但不再沉重。

有一種溫暖的、無需言說的默契在月光下靜靜流淌。

「走了。明天......路上小心。」

轉身時，我看見他耳根紅了。

第二天，我抱著厚厚的信封和寫滿段子的本子，回頭看了看這個給了我第二次生命的家。

然後，轉身走進了我的未來。

15.

大一那年的寒假，我幾乎是懷著一種近乎朝聖的心情踏上了回鄉的火車。

火車哐當哐當，越是臨近，心跳得越快。

將近半年的北京生活，看慣了首都的寬闊馬路、霓虹閃爍，再回到這個雲南邊境小鎮，只覺得它比以前更加閉塞、灰暗，像一張褪了色的老照片。

但心裡是暖的，鼓脹著一種近乎雀躍的期待。

我都想好了，要把北京的見聞講給陳叔叔聽，告訴他我沒辜負他的叮囑;要把單立人俱樂部的照片甩給陳啟明，笑話他的段子落伍了。

拖著行李箱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我幾乎是一路小跑著拐進那條巷子。

然後，腳步猛地頓住，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陳家的大門緊閉，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冷鎖，門板上貼著幾張殘缺的白紙，像是封條被撕扯過的痕跡。

一種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我。

我扔下行李箱，衝過去，拼命拍打著門板。

「陳啟明!陳叔叔!」

「開門啊!是我!我回來了!」

喊聲在空巷裡迴盪，淒厲又孤獨。

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鄰居探出頭，又飛快縮回去，像躲瘟疫。

我瘋了一樣，挨家挨戶去敲鄰居的門。

「王嬸，陳家人呢?他們去哪了?」

「李叔，您知道陳叔叔他們怎麼了嗎?」

那些曾經熟悉的鄰居，此刻卻像是統一了口徑。

要麼眼神閃躲，含糊其辭:「啊......不知道啊，好像走了有些日子了......」

要麼乾脆擺擺手，語氣諱莫如深:「別問了，小姑娘，走了好，走了乾淨......」

更有甚者，直接在我面前重重關上了門。

那種一致的、冰冷的迴避，比直接的答案更讓人恐懼。

我跑去鎮東頭的那家棋牌室。

招牌還在，但大門緊鎖，裡面一片狼藉，桌椅亂七八糟地堆著，地上散落著廢紙和菸頭，像是倉促離開甚至被搗毀後的模樣。

巨大的恐慌像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臟。

他們去哪了?出了什麼事?為什麼沒人告訴我?

我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小鎮上亂轉，跑到派出所報警。

接待我的警察聽到「陳遠川」這個名字時，臉色明顯變了一下。

「失蹤?立案需要直系親屬。你是他們什麼人?」

我啞口無言。

「同學?鄰居?」警察合上了記錄本,「行了，小姑娘，回去好好上學吧。他們家的事......比較複雜，你別摻和了。」

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我被一種巨大的、冰冷的無助感徹底淹沒。

站在陌生又熟悉的街道中央，寒風颳過，我冷得渾身發抖。

鬼使神差地，我走到了安平家樓下。

我知道這很荒謬，甚至危險。

但極致的恐慌和絕望下，我像溺水的人，試圖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

安家的小樓依舊氣派，但同樣寂靜無聲。

我鼓起勇氣敲了門。

開門的是個陌生女人，警惕地打量我:「找誰?」

「請問......安平還住這裡嗎?」

女人皺眉:「早搬走了!他爸死了之後就沒影了!哼，老子不是好東西，掙那缺德錢，兒子能好到哪去?聽說跑國外瀟灑去了!」

她不等我再問，砰地關上門。

最後一點渺茫的線索，也斷了。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走過曾經被霸凌的學校後牆，走過那個陳啟明遞給我饅頭的院子角落，走過我和安平、陳啟明發生過沖突的巷口......

街道依舊，房屋依舊。

但那些人，全消失了。

陳啟明，陳叔叔，安平......

他們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這個小鎮的版圖上，徹底抹去了。

只剩下我。

像一個被遺忘在舊照片裡的孤魂野鬼。

最後，我不知不覺，走到了鎮子邊緣那座小小的寺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