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明月_第6章 而且我覺得你厲害
「而且我覺得你厲害,不只是功夫厲害。」
我錯開他的眼神,低著頭拿起他腰間那枚瓔珞,上面的絲絛方才被江重扯得糾纏在一起,參差不齊。
「爹說過,刀割身上肉疼,流言刺身心疼,刀刃易走,流言難去。」
就像這堆瓔珞一樣,越解越糾纏,手指勒在裡面,會磨得又紅又疼。
我心裡很疼,所以我想,衛無患的心裡也一定是很疼很疼的。
一把閃著寒光的利刃伸過來,把絲絛挑起,寒光一翻,所有繩結都被割斷。
「繩結多了就砍掉,手就不會疼了。」他收回利刃,大手握住我的手。
被絲絛磨紅的手指被他掌心包著,疼意消散。
衛無患指了指肩膀上一塊彎了一角的鎧甲片。
「方才在府裡,那女人說你煞星的時候,你把我鎧甲都掰彎了。」
我下意識攥拳,把頭埋得低低的。
「我爹孃都死了,他們說,是我害死的......」
「是你刀的?」
「不是的!娘被祖母趕出來,在雪天受了寒,舅母為了銀子不肯給娘請大夫,娘是活活凍死病死的。」
那股憋在心裡的痛又一次翻湧上來,我咬緊牙關控制顫抖的聲音,猛地抬頭看向衛無患。
是啊,真正害死孃的是祖母,是舅母。
還有爹爹,爹爹或許沒有死,可就算身死邊關,也有兇手,也不是我。
「所以,我不是天煞孤星,對嗎?」
我小心翼翼地問自己也問衛無患。
「是又如何?」衛無患挑眉輕笑,「你要上天跟月亮一起掛著嗎?」
我愣愣地看著衛無患,他好看的眼睛亮亮的,像一輪明月。
是啊,是又如何?
心頭那塊壓得我難以喘氣的巨石,在這刻碎裂坍塌,化成酸澀湧上鼻尖。
我扭過頭去抹了把眼淚。
被祖母打出來的時候我沒哭,被舅舅舅母說我是害死爹孃的兇手時我沒哭。
可現在委屈卻突然有了出口。
「以後記著,誰讓你不開心就揍回去,揍不過就喊我,我來揍。」
「不過下次不要喊爹了,喊師父。」
話音剛落,轎輦停了,掀車簾的內監剛好聽到衛無患最後半句話。
臉色一白,嚇得往後退了大半步。
「爺,到了。」
他長長伸著胳膊撩車簾,身子離得出去好遠。
衛無患一個眼神瞥過去,他嚇得渾身發顫。
趕緊到後面命人把江重抬下來一起進了宮門,跟在衛無患身後小心翼翼囑咐周圍宮人。
「看到江老將軍沒?沒他抗揍的都縮著點,可千萬別惹衛小霸王......」
10
屁股開花的江重又露著屁股在宮道上走了一路。
到上書房時,江重臉上的漲紅已經蔓延到脖子了。
殿內的龍涎香氣都帶著莊重威壓。
我不敢用力呼吸,跟在衛無患身後行禮問安,抬頭時卻看到皇帝威嚴的臉,在江重被抬進來時有一瞬僵住,嘴角一抽扶額苦笑。
「幾年不見怎麼做事還是這麼莽撞,跟孩子似的,哪有一點將軍的樣子。」
「告訴過你的,受了委屈就進宮來,朕會給你撐腰的。」
皇帝走下來,像尋常人家的長輩看到頑劣晚輩一樣,憐愛地拍拍衛無患肩膀。
順手扯過一片案上蓋布蓋到江重屁股上。
「書信朕都看過了,是他屬下寫的,那人已經被他斬刀示眾了。」
說著手又往江重屁股上拍了拍。
我站在衛無患身邊裝鵪鶉,卻看得真切。
江重剛剛本來是睜開眼準備說什麼的,就被這一拍渾身一顫,又徹底昏死過去。
皇帝嘆口氣,擺擺手讓內監趕緊把他抬走送去了太醫院。
「好了,你打也打了,氣也出了,江重兩朝將軍罪不至死,朕會罰他杖刑,加監禁三年,總不能真要了他的命。」
衛無患咬咬指甲:「那就要他家產吧,臣給那些弟兄們分分,也算薄禮安撫。」
皇帝嘴唇一抽:「要多少?」
「全部。」
衛無患十分認真。
皇帝無奈扶額,經過來回拉扯,最終以 8 成家產成交。
險些冤死的十條人命,為國盡忠的十個將士,死裡逃生只換回八成家產。
聖旨寫好,皇帝的眼神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一番。
「另外兩成,朕從國庫撥給你補償,你如今收養這孩子也算有後了,這孩子看著不錯,朕可以再封她個縣主......」
「陛下。」衛無患打斷他,「她膽小怕事腦子還摔傻了,話也聽不懂事兒也辦不好,就留給衛家日後繼承家業吧。」
說著他拍拍我後腦勺。
我趕忙呲牙咧嘴,用最滑稽的表情嘿嘿一笑。
雖然不理解他明知我是裝傻,為何還要如此說。
但衛小將軍做的事,我秒跟準沒錯的。
皇帝眉頭一皺。
皇帝打量我的神情我雖看不真切,但卻讓我想起當初花樓媽媽打量我、評估我值幾個錢時的眼神。
「罷了都依你,去皇后用膳吧,據兒今日也在,一早就等你了。」
踏出殿門,我隱約聽到皇帝自言自語:「朕真是多慮了,生氣只會揍人,要賠償只要錢的孩子,還養了個小傻子,能有什麼城府,算了......」
我覺得皇帝也不聰明。
皇后是衛無患的表姨母,住在皇帝親自設計的紫宸殿。
殿門口的長街兩側如我從前聽說的一樣,擺滿皇后鍾愛的龍游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