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海棠疏雨_第十八章 子車凌抬手
子車凌抬手,我連忙一躲,扇子打了個空,還沒等我得意腦門上就被敲了一個爆栗。
「我是不是百毒不侵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這兒還有七八味新配的毒藥,你要不要幫忙試試?」子車凌看著我,眼神不善。
「不了不了……那藥金貴著呢,您老用我身上可浪費了。」我連忙賠笑。
「我很老嗎?」子車凌的眼神更不善了。
「不老不老,子車公子風華絕代、神姿仙骨……」我尷尬地繼續賠笑。
子車凌眉頭擰得老高,半晌又慢慢地舒展下來,似無奈地嘆了一聲:「罷了。」
起身就走。
我坐在原地發呆,不知道過了多久,白桃的臉湊到近前,驚慌地問:「娘娘你怎麼了?你哭什麼呀?」
我哭了嗎?我看著白桃,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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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醒來。
耳邊靜悄悄的,眼前也是漆黑一片,我好好的時候,閒下來總容易東想西想,現在又聾又瞎,倒難得的平靜了不少。
骨香辭的毒素髮作到後期,會五感喪失。
先是看不見聽不著,然後觸覺喪失,到最後,嗅覺和味覺也會相繼喪失。
到那個時候,我就要死了。
之後的日子裡,我經常出門走走,我現在看不見也聽不見,趁著我還有摸得到、聞得著、嘗得出,趕緊多摸摸,多吃點兒好吃的,多聞聞花香。
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我嘗試讓白桃扶我出去,可一旦子車凌不在,我就會陷入恐慌,在沒有聲音和色彩的世界裡,只有子車凌能讓我感覺安全。
不知不覺,原來我已經依賴他很多。
我聽不見他說話,但我還是自顧自地和他聊天,他聽我說話時會輕拍我的手背以示安撫,我說胡話的時候他還是會拿扇子敲我,力道一點兒也不見輕,我表示抗議,結果是又捱了一扇子。
我看得見、聽得見的時候會想很多事、想很多人,當我看不見、聽不見的時候,我只會想子車凌一個人。
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
從子車凌開始憂慮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問他為什麼開始關注那場戰事的時候,他眼裡出現的茫然。
子車凌曾以一種凌駕於眾生之上的目光看待世界,洞悉人心笑看蒼生,神祇一般悲憫。
當他開始為俗世而感到憂慮與煩惱時,他就不再是神祇,他以凡人的情感和目光看待世事。
骨香辭是他親手交給我的,之後他開始盡力壓制我體內的毒性。
他不想我死。這個認知是從心底出來的。
我想他是喜歡我的。
對於這點他從來不加掩飾,驕傲如子車凌,喜歡就是喜歡了,沒什麼好不承認的。
所以他不加掩飾地對我好,向來散漫自在的他向最不屑的世俗妥協,照顧我的飲食,陪我聊天解悶。
我也知道他在想辦法解我的毒,很多次他來的時候,神色都有些疲倦。骨香辭是他傾盡所學研製出來劇毒,他自己也沒有解藥。
要救我,就必須超越他自己,研製出骨香辭的解藥。
子車凌的情感濃郁且鋒利,每每逼我不得不正視,但最後又都是他妥協不再追問。
我很早以前就是個死人了,子車凌維持著我的生機,但我感覺整個人已經在腐朽,我不敢接受任何一個人的情感,尤其是子車凌。
我怕來不及,我怕辜負,還不如從一開始就什麼都不說。
他懂得我的顧慮,所以他選擇不再逼迫,聰明人總是很難學會裝傻,他不願逼迫我,就只能逼迫自己。
想來我真的是個壞女人,當初那個秋水為神玉為骨、風姿絕世的子車公子因我墮入俗塵,變成這副滿懷憂慮的樣子。
我想在最後的日子裡不傷害任何人的感情,可等到這一刻的時候,我還是高估了我自己。
在最無助和恐懼的時候,人往往是沒有理智的,總迫切地尋找最信任的那個人。
我總以為在我將死的時候,會懷念少年時期的懵懂,但我眼前歷歷在目的,卻是和子車凌一起走過的時光。
那時的他冷情、淡漠、涼薄,但也是他,在我最難、最無助的時候拉了我一次又一次。
我習慣他在我身後,習慣不管什麼情況都不會拋下我。
後來,我的觸覺沒有了,我用力地抓著他的手,卻一點兒也感覺不到,只一遍又一遍地問:「子車,你在嗎?」
他有沒有輕拍我的手背,我也感覺不到了。
我依舊能聞到那股凜冽的梅花香,我知道他在。
再後來,我也聞不見了,他給我喝了一碗東西,腥甜又帶點兒微酸。
我哭著躲避,他捏著我的下巴逼我喝。
這個味道,是人血的味道。
在牢獄裡的時候,我為自己舔傷口,這股腥甜而微酸的味道,嘗過一次就不會忘。
我知道這是什麼,是子車凌的心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