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海棠疏雨_第六章 有人攏住我的雙手
有人攏住我的雙手,溫和地合在一起,柔且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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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初認識子車凌的時候,他並不是個愛發脾氣的人。
相反,他脾氣很好——又或者說,這世上於他而言,並沒有值得他喜歡或者生氣的東西。
當初他在刑部大牢救下我,解下肩上的斗篷為我蔽體,在滿地汙穢的牢獄中,他一身青袍,如神祇般悲憫。
子車凌是一個活得很無聊的人,他太過聰明,以至於沒有什麼東西令他覺得有趣。他的醫術極高,謀術也極為高明,他不屑於參與任何一方勢力,卻難得地對我的復仇有幾分興趣。
用他的話來說,就是想看看我這個才情、樣貌、心計什麼都不過關的小女子,怎麼從各大勢力手中把案子翻過來。
他把我救出來的時候,我朝著他跪了下去:「幫我。」
子車凌地一笑,風華無雙:「我為什麼要幫你?什麼都幫你了,我還有什麼樂子可言?」
「你救我出來,就是為了看戲的,但若我這個戲子還沒來得登臺就死了,那你豈不是沒戲看了?戲子要上臺唱戲,至少得有身像樣的行頭,才有登臺的資格。」我腰板挺得筆直,目光不閃不避,直勾勾地盯著他。
子車凌看著我神情古怪,開口道:「我倒是頭一次見求人求得如此理直氣壯的。我看場戲,又要自己搭臺子又要給你備行頭,戲還沒開場呢就先賠進去一大半,這麼看也不是筆劃算的買賣。」
「我保證會把這出戲唱得足夠精彩。」
子車凌笑了,眉眼和煦:「這麼有自信?我可以幫你把行頭備好,但你可想清楚,戲子登臺,就必須把戲唱完。」
於是,我在入獄半年後,見到了剛剛與尚書府二小姐完婚的藺崢。
冬日蕭蕭,寧國公府門頭披紅掛綠,地上還留有一地紅色的鞭炮紙屑,院牆上伸出一截石榴樹的樹枝,光禿禿的。
我衣衫襤褸,在燕子橋邊等到了藺崢。
數月不見,他看著瘦了不少,眼眶深陷格外憔悴。他幾乎是狂奔著過來的,一路撞了不少行人,目光焦灼地四處尋找,他瞧見了我,一瞬眼眶通紅,踉蹌地奔過來,一把將我抱在懷裡。
他的力道很大,撞得我骨頭生疼,又很用力地抱著我,勒得我喘不上氣。
他抱著我在發抖,肩膀上一片溫熱,他好像哭了。
我被他勒得很久,本來已經生硬的心口突兀地泛起一絲心酸,抽著抽著地疼,乾涸的眼眶裡汪了一灘眼淚。
我還是原來那副沒出息的樣子。
我受得了所有的苦難折磨,但他只要抱我一下,我就覺得委屈得不行,就想在他面前號啕大哭,把所有的難過都發洩出來。
我和他就這樣抱在橋邊,各自流淚,等回過神來,他拉著我焦急地解釋他不是要丟下我,是他父親騙了他,寧國公說如果他應下和陳家的婚事,就想辦法救我們出來。
他在我入獄之後想了各種辦法,找了很多人,無計可施之下只能答應了父親的條件。
他怕我會死,怕某天從大牢裡丟出來的屍體裡有我。
他像無頭蒼蠅一樣找不到辦法,最終只能向父親妥協。
寧國公騙了他,我的家人依舊在大牢裡不見天日地等著死亡的來臨。
他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眼睛紅得像兔子,我從來沒見過他那麼難過的樣子,彷彿天都要塌下來了。
我強忍著難過,遞給他一疊信件:「我爹爹是冤枉的,是被陷害的。」
他接過書信,一封一封地拆開看,看著看著,逐漸站不穩,茫然又無措地看著我。
我看著他流淚:「藺崢,我該怎麼辦?」
藺崢拉著我的袖子,啞著嗓子:「南歡,我沒有。」
「我沒有偷換你的信件,我沒有害南大人。」
我不忍再看,別過臉去:「可我爹爹是冤枉的,明年開春就要處斬,還有我娘,我阿姐。」
「和永王勾結的不是我爹,是你爹。」
藺崢張皇又無助,他拉著我的手,企圖讓自己平靜下來:「不是的,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我沒有,我爹也沒有。」
他整個人開始焦躁,不斷地重複著這一句話。
我閉了閉眼,將滿心的酸楚壓下,到此為止了,我和藺崢,再也沒有一絲可能。
我收起信件,轉身就走,藺崢拉住我的袖子,滿眼的悽然,小聲地說:「南歡,他是我爹啊,我該怎麼辦?」
我用力地扯他的手,失控地大喊:「可那也是我爹啊!你要讓我怎麼辦?」
藺崢愣住了,鬆開拉住我袖子的手,一動不動。
我一步一步地朝前走,我知道他還在看著我,但我不能回頭,我怕我一回頭,就忍不住想和他一起走。
那個趴在牆頭上笑得一臉明媚的少年,和院牆下仰著頭的小姑娘,再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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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巷口的時候,我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冷聲問道:「看得滿意嗎?」
子車凌披著斗篷,手持一把紫竹骨扇,一下一下地擊打著手心,笑道:「很滿意。」
我父親被冤枉是真的,寧國公勾結永王叛亂也是真的,但書信是假的,是子車凌模仿寧國公的筆跡寫的。
這一份假書信,斷了我對藺崢的所有念想。
那日他答應幫我,但不是幫我查清真相,而是換另一種方式。既然我這個南家二小姐的身份已經不能用了,那他就給我安排一個更利於查證的身份。
入宮為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