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海棠疏雨_第十七章 沒有人問為什麼要腰斬一具屍體
沒有人問為什麼要腰斬一具屍體,百姓只知道菜市場又處死了一個叛賊。
二月初五,藺氏族人流放潮州。
我和皇帝登上城樓看著,華蓋下的流蘇搖搖晃晃,藺崢一身髒汙蓬頭垢面,戴重枷鎖鏈,與藺氏其他男丁一起,在風捲黃土的官道上慢慢地行走。
我在城牆上靜靜地看著,乾燥的春日,我心裡似下了一場瓢潑大雨,滿目瘡痍。
我開始喜歡爬上宮牆上的行道,沿著行道一圈一圈地走著,看紅牆綠瓦,看花團錦簇,看天際的月亮,和遙遙望見的遠山。
子車凌說,我像一株夕顏花,一邊不停地開花,一邊又不停地枯死,生機與死氣,繚繞在一起,現在我就算不做那披頭散髮的打扮,也已經不像人了。
一年後,我引了皇帝不悅,搬離昭華殿,禁足在雲華宮。
宮裡不缺新鮮的美人,在骨香辭的影響下,皇帝開始變得暴躁、易怒,嚴重時開始神志不清,太醫院用藥無數皆無效用,後請方士入宮煉藥,服用過這些仙丹的皇帝不僅沒好,反而愈發暴躁甚至嗜殺,入宮的一千方士被坑殺。
伴隨著性情大變的還有劇烈的偏頭痛,為了緩解頭痛皇帝開始大量飲酒,精神不濟難以處理朝政,新進宮的美人們顏色正好,花開堪折,縱情聲色之下,皇帝不到兩年時間開始急劇衰老,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這個曾經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的皇帝變得膽小怕死、貪圖享樂,只願醉臥美人膝。
我驚歎於骨香辭的藥效,但很快我自己的身體就開始出現問題。
雖然沒有疼痛,但我能感覺到我的身體正在腐朽:我嗜睡,容易餓,一年四季體溫都偏低,稍微受點兒風就能在床上躺好久。
白桃是我進雲華宮前收的小宮女,圓圓臉、圓圓眼,圓圓的身材,皮膚白裡透紅像只桃子,白桃年紀小,貪吃好玩又咋咋呼呼的,管事姑姑不喜歡她,我卻喜歡得緊。
許是我現在身體太差,就喜歡看她無憂無慮幹什麼都興高采烈的樣子。
子車凌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進了太醫院,以他的醫術待在太醫院簡直浪費,他說是族裡的安排,讓他看著我。
也不知道我一個半死不活的冷宮棄妃有啥好看的。
我沒有用千花散,反而服了骨香辭,子車凌離開了一段時間,回來的時候告訴我什麼都不用做。
有人做了我本該做的事情,而這個人實在出乎我的意料。
皇后。
皇帝召方士煉丹,酗酒縱慾,這些背後都是一向以仁德著稱的皇后在推動,朝臣貶的貶,殺的殺,留下的要麼是不能動的老臣,要麼就是酒囊飯袋。
因著我身中骨香辭的緣故,皇帝神志不清,皇后做起事來易如反掌。皇帝昏庸,才能有亂世梟雄。
我大致猜到子車氏會扶持一個能被掌握的君王。
子車氏沒有篡國的想法,但也不想被皇室所殺。
這個人選,我一度以為是西北王。
西北民風彪悍,坐穩西北封地的西北王也不會是等閒之輩,不同於永王的蠢蠢欲動,西北王多年來一直較為安穩,保西北安定,沒出過什麼大亂子。
我沒想到的是這個人選是藺崢。
我住進冷宮之後,子車凌以太醫的身份時常過來請脈。我在冷宮訊息斷絕,問起子車凌時,他卻顯出一副少見的憂慮。
子車氏的動作不僅瞞著我,也瞞著他。
知道具體事宜的只有子車氏的少部分人,任憑子車凌自傲、才學驚世,但在氏族與王權的變更中,他只能選擇觀望。
少時的子車凌厭世,討厭一切煩瑣的規矩,洞悉人心,深信人性本惡,性子又極為涼薄,對族中之事甚少上心,甚至是漠不關心,故而他頂著子車氏公子的名頭,管事的卻是他的長兄子車瀾。
子車凌一向喜歡置身事外,作壁上觀,而這次卻一反常態地開始憂慮,我好奇地問了他一句,結果他愣了一下,目光有些茫然。
這種茫然的目光,出現在子車凌身上,著實有種恍然如夢的感覺。
他沉默下來,不知在想什麼。他不笑的時候,五官顯得有些凌厲,如雨如竹。
我被隔絕在雲華宮之內,不知道外面的紛擾,也不知道遙遠的廝殺,我就在雲華宮裡,看著白桃抄起一截木棍氣勢洶洶地攆一隻老鼠,發誓非要把這群咬壞衣裙的壞東西趕盡殺絕。
冷宮的伙食並不好,某次子車凌過來請脈的時候,正好看見我和白桃一人啃一個餿了的饅頭,皺著眉看了我們好半天,一句話都沒說就走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子車凌不怎麼愛笑了,皺眉、翻白眼,有時候生氣了就一扇子敲我頭上,罵我一句「蠢貨,白痴」。
之後每天冷宮的伙食就變好了,三餐管飽葷素搭配,子車凌過來的時候,還會帶點兒糖果、點心。
於是白桃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子車凌從門口進來的身影。
只要子車凌一齣現,白桃一準兩眼放光飛奔過去,帶著一臉討好的笑意極其自然地接過他手中的糕點。
我捂臉羞愧,白桃這個樣子絕對不是我調教出來的,要是身後有條尾巴可能就當場表演一個無敵風火輪。
羞愧歸羞愧,糕點還是好吃的,於是我一邊羞愧一邊和白桃搶糕點。
子車凌一臉一言難盡。
可能他覺得我這樣墮落下去實在不好,指不定哪天就跟白桃一樣圓潤了,於是每次扎針的時候彷彿用了十二分的力氣。看我鬼哭狼號,他就心情舒爽了,眉眼彎彎笑得一派風和日麗。
一如當初我沒問他用了骨香辭我還能活多久,後來我也從沒問過他為什麼要以銀針續我的命。
我的身體我知道,如果沒有子車凌幾日一次的銀針走穴,很早以前我就已經死了。
我問他,我身中骨香辭,怎麼還敢離我這麼近?
他眉眼都沒抬一下,像是不屑於回答這麼低階的問題。
而我也實在是無聊加好奇,追問了好幾遍,他才告訴我說,子車氏中人,從小就是用藥養起來的,百毒不侵,藥物溫養之下,成年後心頭血可解百毒。
我聽得瞪大眼睛,問他:「那要是你服了自己調的毒藥會死嗎?」
他噎了一下,瞪了我一眼:「我為什麼要自己毒自己?」
我失望:「所以你這百毒不侵其實是瞎說的吧……你都沒有服過毒怎麼確定是百毒不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