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海棠疏雨_第七章 接近皇帝
接近皇帝,是最快也是最容易找到真相的一個辦法。
可是我不願意。
子車凌笑我天真,說每一種感情,都不會存在天長地久,更多的是權衡利弊。
他和我打了一個賭,就賭藺崢會在自己父親和我之間選哪一個。
我應了,即便我一開始就知道我不可能贏。
但人總是會存著那麼一點兒僥倖心理,萬一呢?
有的人甘願抱著那麼一點兒萬一,讓自己活在假想裡不可自拔。
我有必須去做的事情,而藺崢也已經成婚娶了別的女子,無論是被迫還是自願,結局都不會改變。
我知道子車凌此舉的含義,但我還是有那麼一瞬間心生恨意,他把我逼到毫無退路,不得不沿著那唯一的一條路走下去。
他掐斷我所有的眷戀和念想,看著我走進那座皇城,一入宮門,死不復出。
他為什麼能做到以一種看戲的目光看著別人在矛盾痛苦中掙扎,而他始終掛著一副清風翠竹一般的微笑,冷眼看著人世間一切悲歡離合。
他這種理智得近乎神的人,活著到底有什麼意思?
或許,這也是子車凌想問的,他這樣的人,活得寂寞又無聊,著實沒什麼意思。
之後的日子裡,子車凌找人教我宮裡的規矩禮數,包括現在後宮中所有嬪妃的家世背景、品性脾氣,宮裡有哪些值得注意可以收為己用的人,等等。
我越看越心驚,這個人簡直可怕,他從不進宮,宮中的一切大小事卻全都瞭如指掌。
我甚至想,只要他想,宮裡的任何一個人都可以死得無聲無息,包括坐在金鑾殿龍椅之上的天子。
而他這般費勁兒的調教我,僅僅只是為了看出好戲。
我學得很快,他安排我一月之後在淨水寺外等候,需著素衣披髮,怎麼簡單清爽怎麼來。
一月之後,隆冬,京城下了一場大雪。我早早地在淨水寺外等候,一襲白色對襟襦裙,長髮披散,微微挑起一縷用玉簪固定,除頭上的髮簪外,只有手腕上的一隻翠綠手鐲,撐一把紅色梅花傘,靜靜地站在雪地裡。
我不明白為什麼子車凌要我打扮成這樣,白衣墨髮紅傘,大冬天臉又凍得雪白,又把唇塗得極豔,像妖又像鬼,獨獨不像人。
我在冰天雪地裡站了兩個時辰,終於等到了皇帝的車駕。淨水寺的路必須步行,下車步行的皇帝,一眼就看見了站在落雪枯枝間的我。
子車凌的方法奏效了,皇帝看見我的一瞬,眼睛亮了。
我如願以償地進了宮,不久冊封容妃,住進昭華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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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說起容妃長得與南家二小姐極像,除了趙婉笙。
再見趙婉笙的時候,她依舊美得天地失色,但她看我的目光卻透著一股驚悚、畏懼。
子車凌對我的調教很是成功,至少趙婉笙看著我這張與南歡一模一樣的臉時,表情是不確定的,是驚疑的。
她試探著問我是哪裡人,家中可有親戚,我願意回答就答,不願意回答的時候,就掛著一抹神秘莫測的微笑。
趙婉笙坐了一會兒後逃一般的走了。
關於趙婉笙,那又是一段往事。
我自小頑劣,爹孃憐我年紀小,總對我多幾分縱容。我阿姐南虞,是南家長女,向來是京中閨閣女子的標杆,無論樣貌才情還是規矩禮儀,都無可挑剔。十六歲時與趙家大公子定親,趙家是詩書世家,趙大公子的父親是本朝內閣大學士趙承光,這門親事門當戶對,趙大公子又是剛考上的探花郎,才子佳人,頂配的一樁婚事。
而趙大公子的親妹妹,就是大名鼎鼎的京城第一美人趙婉笙。
那個時候,我跟著藺崢翻出自家圍牆,頭一次踏足南府之外的天地,他給我戴了一頂幕籬,拉著我朝鬧市裡飛奔而去。
黃昏的京城半明半暗,籠罩在一層浮游的紅色霞光裡,街道兩邊的房屋開始點燈,風吹散白日的燥熱,帶來一絲清涼。
他拉著我往前跑,我提著裙子跟著,幕籬垂下的白紗被風吹得揚起,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和迎風飛舞的黑色馬尾。
他拉著我跑過長街,跑過石橋,穿過人潮,我不知道他要帶我去哪兒,劇烈的奔跑帶動心口的跳動,重如擂鼓,風吹過我的耳畔,盪漾起自由的歡呼。
最後他帶我爬上了城牆,京城的牆分內外兩層,外牆阻敵,內牆排兵。
城牆向來是不允許靠近的,所以他帶我爬上城牆的時候,我始終心驚膽戰,可守城的將士看到他,也多是笑一下,並不理會,他帶著我一路快走,倒是把我嚇得不輕。
好不容易在牆上站定,我彎著腰大口喘氣,從來沒這麼奮力地奔跑過,停下來只覺得口乾舌燥、氣息難平。
「你看!」藺崢的聲音帶著雀躍,遙遙一指。
我艱難地緩氣,掀起幕籬的一邊,就看見暗沉的大地上,逐漸亮起燈火。
黃昏的最後一絲餘光散去,暮色籠罩,京城像剛從沉睡中甦醒,一盞一盞亮起的燈火,慢慢地,星星點點,遠處的山呈濃重的暗色,風裡有飛鳥夜歸的聲音。
夜風帶來淺淺的桂花香,藺崢站在我旁邊,一處一處地指給我看。
最高的那棟就是翠英樓,明天才是中秋,今晚還沒點燈。
那邊燈最亮的就是如意樓,旁邊那條街末尾,就是萬金商會。
那是你家,過了那條巷子,最東邊的宅子是我家。
我家院裡有棵大石榴樹,我送你的石榴就是在那棵大石榴樹上摘的。
藺崢的聲音很穩,同樣是跑過來的,我上氣不接下氣,他卻一點事兒都沒有。
我順著他指的地方看著,站在這裡,京城的格局一覽無餘。
「寧芳齋關門得早,晚上不點燈,看不見的。」藺崢轉過身來,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看過來,不知道是不是火把的原因,他的臉很紅,「這個是我早上買的,本來就是打算給你的,差點兒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