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海棠疏雨_第五章 我輕快地站起來
我輕快地站起來,對他說:「我現在想去秀山看海棠,你帶我去吧!」
「好。」他抬起眼睛,衝我笑了。
秀山在京郊,上有一淨水寺,山上遍值桃林,在東面又有一片海棠,每年春季,從來不少遊玩踏春的人。
桃花色豔,海棠嬌羞,因海棠花梗微長,花朵吐蕊朝下,迎風顫動,故而又名垂絲海棠。
海棠花瓣不緊實,隨便來陣風都能吹落一兩多,風若大些,就是一片浮游亂舞的花海。
我披著斗篷,站在海棠樹下,真好看,開得一簇一簇的,搖搖曳曳。
我摘了一串插在髮髻上,轉過頭想問藺崢好不好看,結果就看見他一臉駭然,臉色煞白地衝我跑過來。
我正疑惑,感覺鼻下有些溫熱,一抹,抹了滿手的紅,一大團,比海棠花豔麗多了。
我的眼前開始一陣一陣地模糊,藺崢驚慌的喊聲也變得不清晰,直到眼前變成一片白茫茫,耳朵也徹底聽不見了。
5
我又做夢了。
夢見十四歲那年,剛好也是一個春天,院裡的那棵小海棠樹剛開了第一年的花,又瘦又少,可憐兮兮的。
那年阿姐剛剛定親,南家的女兒就只剩下我一個。嬤嬤教我彈琵琶,我嫌手疼,就嚷著不練,一個人跑到後園裡去玩。
看著被琴絃勒出印子的指頭,越看越委屈,又聽見牆外有人在嬉笑,沒有來由地生氣,撿起一截樹枝就扔了出去,不知道砸著了誰,「啊呀」一聲外面安靜了。
我象取得了一場勝利,滿意地蹲在地上戳螞蟻窩,結果腦袋一疼,扔出去的那截樹枝又扔了回來。本來手指頭就很疼,又被打了一下,越發委屈起來,眼淚「嘩嘩」地就下來了。
我仰起頭瞪著眼睛,剛好看見爬上牆頭的一個少年,少年捂著腦袋一臉氣勢洶洶的樣子,見到我就愣住了。我本來就手疼,看他一副準備來打我的樣子更被嚇著了,當即哭出聲來。
少年臉上的氣勢洶洶立刻散去,不知是尷尬還是別的,臉漲得像張大紅布,結結巴巴地開口:「我,我不知道你是女孩子……你別哭啊,我不是故意要打你的,是你先扔樹枝打我的。」
我捂著臉哭著跑了。
本以為只是一段不值一提的小插曲,可後來,那面院牆上就時常多了一位客人。
第二日那少年又來了,趴在院牆上,丟給我一個石榴,說是給我道歉。
因著自小家教極嚴,對著少年的行徑直覺不妥,可又著實生出幾分好奇來。於是,院牆上的少年和院子裡的小姑娘,就成了故事的開始。
他說他叫藺崢。
少年藺崢,總束著一把烏亮的馬尾,目光總是明亮的,如驕陽一般,灼灼耀目。那是打馬過鬧市、河堤楊柳偎的肆意,是初秋晨曦裡,帶著一身淺淺桂子香走來的明媚少年。
他經常會趴在牆頭上找我說話,說起城外的馬場,說起前日和小郡王賽馬,小郡王不守規矩搶先行馬,結果最後還是他贏了,小郡王氣得臉都綠了。
又說城南的翠英樓,每年中秋都會點燈祭月,千盞天燈扶搖而起,萬家燈火皆臣服在地。
寧芳齋的桂花糕、如意樓的綠腰舞、萬金商會的拍賣會………
藺崢趴在牆頭上說得眉飛色舞,我在院牆下聽得一臉神往。
在我封閉十四年的閨閣生活裡,藺崢口中的事情,是新鮮且有趣的,對於南府之外的天地,頭一次生出了強烈的渴求。
像是受了蠱惑,心裡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我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我讓他帶我出去看看。
他愣了一下,像在思索這件事的可行性,最後一笑朝我伸手。
我抓住那隻手,抬頭時,看見的是兩道明亮的目光,比夜星還要閃耀。
6
最近我總是嗜睡,這次從夢中醒來的時候,已經天黑了,我喚白桃把燈點上,忽而又愣住了。
我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整個世界是安靜的,一點兒聲音都沒有,一點兒光亮都沒有。
我怕得渾身發抖,到處摸索,驚慌不已,顫著聲音喊子車凌:「子車!子車!子車凌你在哪兒?」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我聞到了一股凜冽的梅花香,那是子車凌身上常帶的香氣。
我胡亂地抓著他的衣服,拼命地往他身邊靠,在聽不到一點聲音入目漆黑的世界裡,一瞬將我帶回記憶深處最可怕的噩夢。
我又看見了那個混亂的夜晚,大街上到處是驚慌失措的人群,高高的城樓上點著火把,穿著鎧甲計程車兵在廝殺,浮動在空氣裡的,是血腥和火藥的味道。
我在人群中漫無目的地跑,一回頭,看見母親從翻倒的馬車裡掙扎著出來,額頭流血,哭著喊:「歡兒!快跑!救你爹爹!」
我一轉頭,又看見在陰暗潮溼的牢獄裡,有被老鼠啃食得坑坑窪窪的人臉,還有父親淚流滿面的眼神,一恍,又變成阿姐在牢獄裡難產,痛苦的號叫著,我躺在地上,許多隻手在奮力地撕扯我的衣裙。
在那道投射的光裡,逐漸變成燃起的大火,那火光高有數丈,在冬夜裡炙熱又張狂,吞噬著一切。
我雙手抱住頭,蜷縮成一團,開始痛苦地號啕,抓起手邊的東西毫無方向地亂砸。
我到處躲,一邊躲一邊砸,不知道躲到哪兒,也不知道要打誰。
一雙手臂將我擁進懷裡,我不住地掙扎,可無論我怎麼掙扎,這雙手依舊穩穩地抱著我。鼻端的梅花香入腦,我突然冷靜下來,似乎還是當初那間牢房,年輕公子制止了獄卒的行為,用身上的竹青斗篷遮蓋了我那衣衫襤褸的狼狽,那尚帶體溫的斗篷上就帶著凜冽的梅花香。
我逐漸放鬆下來,抓著他的衣襟放聲大哭。
我說:「子車,我害怕。」
「子車,我冷。」
「子車……」
我不知道我到底想說什麼,只是單純地想要說話,說什麼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