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海棠疏雨_第十一章 藺崢
藺崢。
可怎麼可能是藺崢動了手腳呢?他怎麼會呢?
我驚惶不已,可我相信藺崢,我相信他會來救我。
很快父親等一眾男犯被單獨關押到大理寺,母親的身體也迅速垮了下去。
我依舊天真地相信藺崢會救我出去,我在暗無天日的牢裡等了一天又一天,阿姐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來,也依舊沒有等到藺崢的訊息。
倒是等來了另一個人。
趙婉笙。
趙婉笙一身湖綠色立領長襖,百蝶穿花馬面裙,妝容精緻,雲髻慵懶。
美人就是美人,不管穿什麼顏色,都是美人。
但我注意到她的髮飾,那是宮妃專用的百寶珠花冠。
那時的她,已經是恩寵一時的錦妃娘娘了。
她依舊是那副笑意柔柔的樣子,站在柵欄外看著我們母女三人,仔仔細細地看著,一處也不遺漏,像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
「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到了這步田地,還能有這般氣度,果然名不虛傳。」趙婉笙看著阿姐,掩唇一笑。
阿姐靜靜地看著她,也不生氣,也不憤怒,目光始終沉靜如水,不起波瀾。
她覺得無趣,又轉頭看向我,輕笑一聲:「我今兒來的路上,正巧遇上了一件趣事。寧國公府的三公子娶親了,娶的是陳尚書家的二小姐,那十里紅妝的排場,比你姐姐出嫁惶不多讓。我應邀去吃了杯喜酒,還留了幾顆喜糖,送給二小姐了,權當沾沾喜氣兒。」
我渾身的血液一下冷了,艱難地開口:「你胡說。」
我的表情取悅了她,她連聲笑了起來,樂不可支,從袖中取出那塊同心鏡,提著穗子在我眼前晃了晃:「那天在河邊,你不是已經看到了嗎?」
我死死地盯著那半塊鏡子,猛然想起那日在河邊見到的人影,是……趙婉笙啊。
「你真當藺崢只全心喜歡你一個?我給他那半塊同心鏡的時候,他可是很高興地接了。」趙婉笙把玩著手中的同心鏡,笑容親切,「男人啊,其實不愛任何女人,他們只愛美色。你以為藺崢非你不可,其實不過是權衡利弊罷了,當出現更合適的人,你也並非無可替代。」
我看著她,突然冷笑起來,譏笑道:「我原本不明白你為何對我有這麼大的惡意,現在我明白了。」
她的笑容一緩,一副饒有興致的樣子:「你說說。」
「你嫉妒,」我看著她,「你嫉妒我姐姐,甚至嫉妒我。」
「多諷刺啊,你是第一美人,我姐姐卻是第一才女。說起我姐姐,旁人都知道她溫婉賢淑,才情絕佳,有大家之風,但說起你,只能想到你長得很美,舞跳得不錯,以色事人,以舞博寵,那是青樓女子的手段。一個在大庭廣眾之下靠起舞博彩的女子,怎麼看也不像大家出來的姑娘。」
「你空有一張絕色的臉,又心高氣傲凡事想爭第一,你博得了第一美人的稱號又如何?我姐姐第一才女的名號時時刻刻都在提醒你,你是一個空有美貌沒有才情的花瓶。」
趙婉笙臉上的笑容逐漸掛不住了,目光也帶上了幾絲兇狠。
「尤其是我姐姐嫁入你們趙家之後,日日面對,我姐姐掌家處事勝你十倍,你怕是嫉妒得要發瘋了吧?」我呵呵地笑了起來,絲毫不顧忌她越發兇戾的目光。
「你除了那張臉,哪一點兒比得過我姐姐?」我看著她逐漸扭曲的臉,甚感暢快,「甚至,你連我都比不過。」
「南歡!」趙婉笙銀牙緊咬,一副要撕了我的樣子。
「我不如你貌美,也不如姐姐有才情,但我有一樣比你強。」
「有個人真心喜歡我,而你沒有。」
「你貌比天仙又如何?舞姿絕世又如何?男人看你的目光裡只有欲,沒有愛。」
「他們愛的只是你這副傾國傾城的皮囊,至於這副皮囊下的你,一文不值。」
「你故意讓我看這半塊同心鏡,故意讓我曲解你們的關係,只是因為你嫉妒!你見不得別人有的你沒有!」我冷冷地看著她,「你嫉妒所有人,又看不起所有人。你覺得全天下的人都只配被你踩在腳下,你來這裡做什麼?無非是彰顯你那可憐的自尊,你希望看我阿姐蓬頭垢面,希望看到我絕望傷心。」
「但趙婉笙,你失算了。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我一口氣說完這一段話,對著趙婉笙冷笑連連。
趙婉笙的臉上已經一絲笑意都沒有,陰沉的臉泛著鐵青,最後露出一抹莫名其妙的微笑:「是嗎?南歡,希望你能一直保持這樣的自信。」
趙婉笙走後,我仰面躺下,覺得無比荒謬。我怎麼也想不到,剛才那麼牙尖嘴利、語言惡毒的人是我。
可笑的是,我當時,真的以為,她說藺崢已經成親的話,是騙我的。
我是那麼相信藺崢,哪怕後來察覺當初我父親喊冤下獄有寧國公和趙承光的手筆,我也還是願意當面去問他一問,去賭一賭我在他心裡的分量。
可惜啊,寧國公府大門上披紅掛綠,紅紙滿地,那個會帶著我爬上城樓去看萬家燈火的人,終是與我分道揚鑣。
15
趙婉笙走後,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蒼白的臉,豔色的唇脂,一頭烏髮披散,斜插著一隻翠玉釵子,嘴角微微勾起。
這副樣子乍一看顯得驚悚,樣貌還是美的,時時地透露著一股似妖非鬼的神秘與妖冶,在後宮爭奇鬥豔的宮妃中,顯得格外獨特。
皇帝就很喜歡我這副樣子。他說,在枯枝林裡見到我的時候,就挪不開眼睛了,我就像從神鬼故事裡走出來,透著一股妖異又濃郁的美,似真似幻。
子車凌說,但凡一個男人擁有很多女人,就很難對一般的美色提起興趣,若要不一般,那就不能是一般的凡人、神仙、妖物、鬼怪。看凡人看多了,就會對這些東西格外神往,天仙一樣的人物宮裡已經有一個趙婉笙了,再來多少個都比不上,要在這種情況下獲得聖寵,那就只能劍走偏鋒。
於是就出現我這副似妖非鬼的打扮。
我這個樣子,很容易讓男人升起一種褻瀆神鬼的慾望,而這種褻瀆,又帶著一種強烈的負罪感,只要我在情事上表現得柔弱又可憐,則會越發激起強烈的征服欲。
當負罪感與征服欲混合在一起,就容易滋生一種著魔一樣的迷戀。
子車凌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包括他教我這些東西的時候,我覺得羞憤,他卻像在聊天氣好不好一樣自在閒散。
可他說的又是對的。皇帝一度翻我牌子數月,除了趙婉笙偶爾能得他幾分掛念,其餘妃嬪都被他拋之腦後,只願與我夜夜相伴。
漸漸地,我開始摸清他的喜好,在他心情好的時候不著痕跡的試探,以期能早日救出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