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海棠疏雨_第十四章 我扔下手中的玉簪
我扔下手中的玉簪,轉身衝著火堆磕頭,大火一過,連屍身都沒了,一縷青煙一捧粉末。
當真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我踩著積雪一步一步,走向回皇宮的路。
同樣的路,這一次,走得無比堅定。
我什麼都沒有了,我也沒什麼好怕的了。
我和藺崢,只剩下你死我活的仇恨了。
子車凌撐著紙傘,吝嗇地伸過來一小半,勉強能擋我半邊肩膀,我皺眉看去時,他舉著傘的手往後一傾,抬頭看去,揚眉一笑:「呀,天亮了。」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沉悶的天邊微微劃出一絲亮色,刀鋒一般,緩慢地割開黑夜。
「呀,天亮了。」我看著天邊,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
16
昭熙二十四年,初春。
寧國公藺寒私藏兵械,擁兵自重,意欲謀反,著革職下獄,極刑腰斬。
藺氏全族入獄的當夜,我出宮,去見了寧國公一面。
扳倒寧國公的過程比我想象的要順利,他私藏兵械是真,擁兵自重也是真,甚至在暗地裡養私軍,都不用我編排什麼,他就已經把謀反的罪名坐實了下來。
而我做的,無非就是借踏春的名頭,與皇帝一同出遊,「恰巧」誤入一處山谷,又「恰巧」聽到裡面的人稱呼藺崢為「少主」。
龍顏大怒。
山谷裡的一眾私軍被屠殺,滿地血流成河,血腥味兒縈繞三日不散。
我看見藺崢在見到皇帝那一瞬的驚駭,在看見我的時候滿臉的不可置信。
我看著他被禁衛軍壓跪在地,讓他眼睜睜地看著那些私軍被殺。
他掙扎不休,眼睛充血,聲嘶力竭地喊。
血液飛濺,萋萋芳草化為煉獄。
我知道這些私軍是寧國公最信任的人統領,這些人中,或許有不少都是看著藺崢長大的,或許被他稱一聲「叔伯」,多少年的殷切目光溫言細語,在此刻都成了一場盛大的血祭。
死人的眼睛掙得很大,怒視著蒼天。
皇帝的車駕調轉回宮,我走在皇帝的身畔,回頭看去,四把鋼刀架頸,壓著藺崢一步一步地走。
他的墨藍色貼裡染上了泥土的顏色,臉上有飛濺的血,目光空洞。
我只覺胸口猛然一抽,回頭踏上鸞駕。
藺崢,我說過的,我可能會殺了你。
初春的風裡卷得盡是黃土,河堤上的楊柳抽著新芽,在這個乾燥的春天裡,寧國公藺氏一門入獄。
百姓議論紛紛,哪怕地位顯赫如寧國公,也有一朝跌落塵埃的一天。
我去大理寺見寧國公最後一面。地牢層層拾級而下,光線一寸一寸地被阻隔,潮溼的牆面長出青苔,火把搖搖曳曳的光照亮兩尺見方的地面。
獨屬於地牢潮溼、發黴的氣息順著氣流湧上,我一步一步地走著,有些恍惚。
我像還在刑部的大牢裡,入目所見都是腐爛的乾草和肆意亂跑的蛇蟲鼠蟻,囚犯的呻吟聲忽遠忽近,一絲一絲地扎進骨頭裡,疼得令人幾欲發狂。
我見到了寧國公,在陰暗的牢房裡,他靠牆盤坐,火把搖搖曳曳的光照下,他的影子在光裡被拉得很長。
他抬起一隻手擋光,在黑暗裡待久了,稍微明亮一點的光都會覺得刺眼,脫去了國公的衣冠,滿身髒汙的寧國公顯得愈發老邁。
我舉著火把在牢房門口站著,靜靜地等著寧國公回神,等他習慣了眼前的光,慢慢地放下手,撥開擋臉的頭髮,抬頭看向我。
世人都稱讚藺氏一門忠烈,幾輩人魂斷沙場,為大晉江山立下不世之功,當初藺寒在寒鐵關率領四萬邊軍硬生生地將楚國的十五萬大軍攔在寒鐵關七天,成功地撐到援軍趕來,楚軍節節敗退,楚國大將趙琪被梟首,頭顱懸於城牆三日。
藺寒名聲大噪,班師回朝。
在所有人覺得藺寒前途無量時,他卻做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決定:交出虎符,上表請辭回鄉。
有人猜測藺寒怕功高震主,故而急流勇退;有人說他沙場征戰多年心生疲倦,想遠離是非卸甲歸田。
藺寒請辭的摺子被皇帝退了下來,既然他不想做將軍了,那就給他一個爵位,榮養清閒。
藺寒授國公爵,爵位寧。
彼時,他才剛過而立之年。
年輕時候的藺寒,是一個耀眼奪目的傳奇。
而此時坐在牢房裡的寧國公,一身老態,鬚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交錯,他明明才四十多歲,看起來卻老得像個六十歲的老人。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心裡掀不起一絲波瀾。
這個人要死了,且沒有任何赦免可能。
我覺得有些暢快,但心口的那塊巨石卻沒有拿掉,反而越來越沉。
同情嗎?憐憫嗎?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必須死,只要我活著一天,他就必須死。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臉上的肌肉緩慢地鬆開,露出一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