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海棠疏雨_第十六章 子車氏

子車氏。

這位心計深沉、野心極大的帝王,不會容忍子車氏的存在。

或許這一次,我可以和子車氏達成合作。

17

寧國公被腰斬的前一天,子車凌來見我。

早春天色暗得很早,昭華殿庭院裡的海棠剛打個花苞,一彎新月懸於天幕,鋒利且明亮。子車凌就站在庭院裡,青袍、墨髮被風揚起,恍若踏月而來的仙人。

滿宮都知道容妃喜靜,不愛人多,故而昭華殿伺候的宮人都儘量不出現在我面前。夜風在空曠的廊閣中走過,吹得映在窗戶上的燭火搖搖晃晃。

我披著斗篷走進庭院,子車凌沒有看我,而是有些出神地看著天幕上的彎月,面無表情。

「你膽子很大。」子車凌淡淡地開口,微側過臉,神情難測。

子車凌開口的一瞬,我猛地鬆了一口氣。

見過寧國公之後,我向子車氏遞了帖子,高坐在帝座上的那個人,單憑我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傷他分毫,就算是子車凌,也不能。

我見識過子車凌神出鬼沒的手段,曾理所應當地認為他能掌握一切,包括那個人的生死。

直到見過寧國公後,我才恍覺,我還是太天真,能登臨帝座的人,又豈會是蠢貨?相反,這個皇帝心狠手辣又極善隱忍,我與他做了一年多的枕邊人,卻還是一點兒都不瞭解他。

我需要更強大的助力,比如說,子車氏。

沿襲數百年的子車氏,若說一點兒都沒察覺帝王的猜忌,那是不可能的,但如同帝王忌憚子車氏,子車氏同樣也不想與皇帝站在對立面。

子車氏百年清譽,不可沾染上「亂臣賊子」的名頭。

我給了子車氏一個理由,給自己拴上線繩,心甘情願地做子車氏的提線木偶。

我要的無非是皇帝的死,而子車氏要的是國運,算起來我很吃虧,但沒關係,橫豎我也沒想要得到多少。

子車凌今夜此行,不再代表他個人,而是代表他身後的整個子車氏,給我一個回覆。

我一直很忐忑,我不知道子車氏是否願意插手,畢竟子車氏的強大,從子車凌身上可窺一斑。和他們做交易,我的籌碼實在小得可憐。

子車凌開口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押對了。

「你不是一個合格的戲子,背生反骨,倒是我看走眼了。」子車凌淡淡地開口,雖然語氣聽不出什麼,但我知道他很不高興。

世間的聰明人大多如此,居於高空俯瞰眾生,又不得不遵循著塵世的規則。

子車凌聰明、自傲,常以看戲的目光悲憫眾生,他把每一種情感都看得極為透徹,外表溫言晏晏,實則鐵石心腸。

厭世,是我和他接觸這麼長時間以來,從他身上感受到的最多的一種情緒,或是他在我面前不屑隱藏,故而比別人更理解他兩分。

驕傲的人不喜約束,但偏偏子車這個姓氏,帶給他身份地位的同時,也時時地提醒著他該履行的義務。

我入宮是他一手安排,為的是給他無聊的消遣,但我越過他與子車氏取得聯絡,讓他從一個看戲人被迫成為戲中人,只要我和子車氏的合作還存在一天,他子車凌就不得不作為子車氏的眼睛盯著我。

喜歡看戲是一回事,但被人逼著看戲,無論多好看的戲,都會變得索然無味,令人生厭。

子車凌在生氣,我沉默。

這是我必須去做的一件事。子車凌太過隨性,又太過涼薄,我不確定他對自己的家族有多少情感,我不敢賭,只好冒險聯絡子車氏。

子車凌拋過來一樣東西,我伸手接住,藉著月光,是一隻青色的瓷瓶,耳畔是子車凌涼涼的聲音:「千花散,每月一解。」

我並不意外,子車氏要用我為棋,自然要握住我的生死。千花散這種毒,不會令中毒者痛苦,卻有極大的成癮性,沒有藥物緩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我沉默著開啟瓷瓶,手腕卻被摺扇一壓,抬頭時,子車凌右手執扇,幽幽地笑了起來,眼神涼涼:「我可以給你另外一個選擇。」

我定定地看著他,他收起扇子,左手從袖中探出,赫然又是一隻白瓷瓶子。

「千花散只是讓你受制於子車氏,這是我自己研製的毒藥,叫骨香辭。」子車凌淺淺微笑,「用在你自己身上,長久與你接觸的人,會逐漸神志渙散,暴躁易怒,最後心智喪失,比起千花散,這個可能更適合你。」

「你這是在幫我?」我問了一句。

子車凌朗聲笑了起來,雙手負於身後,一派月朗風清:「骨香辭,名如其義,毒素入骨,久染其香,雖可殺人,但以自身為毒盞,日漸傷身,最後五感喪失身死。此毒為我獨創,且沒有解藥,比起千花散的生不如死,骨香辭不會使人痛苦,最妙不過。」

我苦笑一聲,一時分不清子車凌是惡毒還是仁慈,子車氏讓他給我下千花散加以控制,他倒是毫不在意私自調換,而且他掐準我不會拒絕。

比起千花散,骨香辭確實更適合,大氏族的考量很多,和他們合作,本身就是一件風險很大的事情。

子車凌乾脆地給我毒藥,到底是對我的憐憫,還是被戲耍得不悅,我不知道。

我服下了那瓶骨香辭。

當夜,我請子車凌代我走一遭,前往大理寺牢獄給寧國公送上一味毒藥。

人死債消,寧國公是一定要死的,但曾經的大將軍藺寒,是忠君保國、百姓交口稱讚的大英雄,是藺氏幾代忠良的血脈延續。

他該有個體面的死法,而不是在春日的清晨裡坐著囚車遊街過市,然後在人頭攢攢的菜市場於眾目睽睽下被腰斬。

子車凌回來的時候,盯著我看了好久,由衷地說了一句:「南歡,你真是個壞女人。」

我亦笑著回他一句:「你子車公子可是個大好人。」

然後他又不高興了,甩甩袖子走了。

子車凌出手的東西,果然是極好的。皇帝摟著我時,都會閉目探首在我頸間細嗅,問我燻的什麼香。

我笑而不答,取了一粒葡萄喂到他口中。

寧國公還是被腰斬了,哪怕行刑當天他被脫上囚車的時候已經毒發身亡,但還是被囚車帶著刑場,將他的屍身腰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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