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海棠疏雨_第九章 父親從一開始的暴跳如雷

父親從一開始的暴跳如雷,到最後的無可奈何。

我就仗著父親寵我、捨不得打我,每次偷溜被抓後先一步認錯,然後死不悔改。

母親管不住我,又擔心我做了什麼敗壞清譽的事情,心情一度十分複雜。臉上就差寫上幾個字:

得女如此,不若去死。

也只有阿姐能讓母親感到欣慰。

來年三月,阿姐出嫁了。

十里紅妝滿城煙柳,「京城第一才女」與當朝探花郎的婚禮,格外盛大,格外熱鬧。

春光明媚,喜氣洋洋,新郎帶著阿姐拜別父母,母親拉著阿姐的手絮絮叨叨,說著說著就要掉淚,父親一貫嚴肅地板著臉,拉起阿姐的另一隻手,珍之又重地放在新郎手中,拍了拍二人交疊的手,轉過身去。

新人拜別父母,踏著春光在喜樂中出了家門。

吹打的喜樂聲漸遠,我看見背對著大門的父親,板著臉,淚流滿面。

我又想,日後等我出嫁了,那府裡就只剩下兩位老人了。

想著想著就越發難過起來。

藺崢見我幾天悶悶不樂,提議去京郊的淨水寺去看海棠花。

可秀山上的海棠早早地開過了,只落了一地的殘花,我不免有些失望,可見他一副比我還失望的樣子,便打趣說他是個不知時節的公子哥。他辯解不過,就讓我等著,他一定給我送來不會敗的海棠花。

當日正值沐春節,下山後藺崢又興沖沖地帶著我去易水河畔參加遊春會。

所謂遊春會,就是一群公子、小姐們出門踏青並表現才華的活動,可詠詩,可操琴,可舞劍可獻舞,每項最優異者可得彩頭,由旭陽公主主辦。

沐春節也是少有的幾個女子可出行的節日之一。來遊春會的人,多半都是奔著揚名順便尋找意中人來的。

我和藺崢是衝著湊熱鬧來的,到易水河畔的時候,剛好看見搭起的木臺上,有人迎風起舞。

遙遙望去就是一抹鮮豔的紅,配以金飾,腰綴一圈碎金葉子,隨著舞步蹁躚,灼灼耀目。

閨中女子甚少會穿這麼鮮豔的紅,並非不好看,而是這個顏色太挑人,若人壓不住衣服的豔色,非但不好看,還會顯得輕浮,尤其再以金飾做配,非天姿國色穿之不得。

那道身影迎風而舞,身姿妙曼,青絲舞動間,即便看不清真容,也覺得當比神仙妃子。

一舞畢,滿座喝彩。舞者微一欠身,落落大方。

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舞者仰首,莞爾一笑。

從沒見過這樣的女子,眼波如水、春山為眉,一舉一動都是一副極美的畫卷。

千秋無絕色,悅目是佳人。

這樣的人物,我雖是第一次見,但我知道她是誰。

「京城第一美人」,趙大學士的女兒,我那位姐夫的嫡親妹妹,趙婉笙。

我阿姐南虞,是「京城第一才女」,詩書棋畫「四絕」,曾以四分之一棋子的優勢勝過本朝棋聖一局,又得過書法大家裴盛元的讚譽,溫婉賢淑,進退有度,識大體、懂禮儀,當之無愧的才女第一人。

而趙婉笙,是「京城第一美人」,舞姿一絕,尤擅驚鴻舞,姿容唯有「絕色」二字可言。愛慕者如過江之鯉。

紅衣金飾穿在別人身上可能顯得俗氣、輕浮,但穿在她身上就是眼壓群芳的明豔。

豔而不俗,是為女子容貌的最高境界。

我是第一次見趙婉笙,這位傳聞中的第一美人不僅人美,為人也很和善,在得知我的身份之後,熱情地帶著我逛了一圈,臨走時相約下次一起去淨水寺上香。

回來的路上,我還對藺崢說,怎麼有人可以把舞跳得這麼好看呢?

藺崢靜靜地聽著,看著我笑。

12

自沐春節之後,藺崢來找我的次數逐漸變少,連續幾日不來,我就自己偷溜出去找他。

寧國公府肯定是不能去的,我再怎麼胡鬧也知道,未過門去敲未來夫家的門,有損顏面,於是就去了他常提到的幾個地方。走過燕子橋的時候,我看見了他,他和一人站在河邊說話,那人戴著幕籬,身姿一眼瞧著就是位姑娘。

我沒聽清他們在說什麼,只看見藺崢拿著一面小巧的銅鏡,對面的人說了什麼,他低頭笑了笑,將銅鏡放入懷中。

我愣在那裡,一時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藺崢若有所查,目光往這邊看來,我猛地蹲下,把身子藏在橋欄下。

我抱著膝蓋蹲了好久,蹲得腿都麻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躲,甚至沒有勇氣上前去質問什麼,那面小銅鏡,一看就是女子之物,他收了,他怎麼能收呢?

萬一那是他準備送給我的呢?

萬一那女子只是他買鏡子之後恰好遇到的呢?

萬一……

我蹲在橋上胡思亂想,直到夜幕降臨,我才扶著橋欄站起來,蹲久了腿又酸又麻又疼,疼得我不住地流淚,我嘗試著走兩步,卻覺得眼前一黑腦袋發暈,身體直往後倒,越過橋欄墜入河中。

冰冷的河水漫過呼吸,我慌亂地掙扎,但腿卻越發地抽痛起來,在我掙扎不休之際,有人拉了我一把,但這個施救過程極為蠻橫、粗暴,一條胳膊鎖住我的喉嚨,拽著我就往岸上拖。

我沒被淹死,倒是差點兒被勒死。在我被勒死之前,我被拖到了岸上,我捂著喉嚨趴在地上一陣劇烈咳嗽,嗆入鼻腔的水辣得胸口生疼,等我眼淚花花地回過氣來時,橋下除我之外空空如也。

方才分明有人救了我,是人已經走了?還是我遇到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有風吹過,溼衣服貼在身上很冷,我又慌又怕又難過,撈起浸泡在河邊都幕籬往頭上一戴,踉踉蹌蹌地跑回了家。

父親見我一身溼漉漉地回來,氣得臉色鐵青,頭一次動了家法,兩尺長的竹板,抽得我的兩隻手掌都腫了起來。

我沒有辯解,渾身溼透地跪在祠堂,高舉著腫起來的手,疼得齜牙咧嘴,卻始終一聲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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