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海棠疏雨_第十二章 而子車凌也教會了我另一件事

而子車凌也教會了我另一件事:微笑。他最常掛在嘴邊的那種雲淡風輕的微笑,現在被我學了個十成。

子車凌說,越是沒有底氣的時候,越要笑,直到笑得對方心裡發毛,自亂陣腳。

很多時候,氣勢決定你能不能佔主導位置。

就像我笑得趙婉笙奪門而逃。

我雖然在宮裡,但子車凌能輕而易舉地聯絡到我。

有些時候會覺得,我在宮裡孤身奮戰,他在宮外寂寞無聊,也只有湊到一起的時候,互相諷刺幾句,也會覺得有種詭異的溫暖。

我最終還是為父親翻了案,但可笑的是我壓根沒找到什麼證據,純粹是因為某夜一場情事後,我縮在皇帝的懷裡假裝無意地提起南家大小姐曾於我有恩救過我一命,可惜日後無法報答,皇帝一聽,哈哈一笑,言:「愛妃何須憂心,這救命之恩朕替你報了。」

隔天,本該開春處斬的父親母親,還有抱著孩子的阿姐就被放了出來。

多可笑啊,他是皇帝,一言定人生死,他一句話讓南家下獄,等時間到了殺得人頭滾滾,但也可以為了博寵妃一笑,轉手放了本該斬首的謀逆之徒。

我偷偷地出了宮,這宮裡的明道暗道子車凌都告訴過我,我出宮的路很是順利。

我換了一身宮女裝扮,裹了一件大斗篷,一路小跑著到了南府,可南府已經被抄了家,我驚惶得到處亂鑽,最後在城西的一處廢棄宅子裡找到了他們。破敗的房屋到處漏風,幾塊大石頭壘成一個簡易的臨時桌子,上面放著小半截兒快燒完的蠟燭,父親和母親靠在一起坐在門口,阿姐蓬頭垢面,眼神卻極為溫柔,她逗著懷裡的孩子,輕輕地唱著歌。

海棠沾疏雨,胭脂盡吐。

老去惜花心,相對花無語。

羽書萬里飛來處

濯錦古江頭,飛景還如許。

我扶著牆縫,捂著嘴慢慢地坐了下來。

風吹得「呼啦啦」,把雪揚得老高,我很想進去,像當年一樣抱母親的胳膊撒嬌,父親又氣又捨不得打我,阿姐氣鼓鼓地衝過來掐我的臉。

可我不敢進去。

當日父親在牢裡高高地舉起手掌又捨不得打我的樣子,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他年紀已經不輕了,直挺的背已經佝僂,他就看著我,老淚縱橫。

是我犯了大錯,才導致遭此大禍,害得父母流落,害得阿姐獨身一身帶著孩子,淪落到這般境地。

我捂著嘴努力讓自己不哭出聲,到最後死死地咬著自己的手,心口一陣一陣地抽疼,萬般委屈湧上心頭,我卻只能用力地咽回去。

我不敢進去,怕父親不認我這個糊塗的女兒;但我又想進去,我進宮,為的就是救出他們。

我看到前面有人撐傘而來,連忙躲到一旁。

來的這個人,是藺崢。

他長高了一些,卻更瘦了,眼睛不再明亮,顯得十分陰鬱,那份明朗的笑意徹底從他臉上消失了。他變得內斂,變得沉默。

我看著他踩雪而來,提著一包東西,在門口站定,良久,推開了那扇搖搖欲墜的門。

阿姐的歌聲一頓,我聽到父親一聲冷哼,背過身去不願見他;母親搖搖頭,嘆了一聲也不再理會。

藺崢站在中間,沒人說話,他低著頭,看不清臉。

「我去了湘州,有人說在那裡見過她,可我去了,沒找到。」藺崢說。

父親又是一聲冷哼。

藺崢站了一會兒,把東西放下,轉身欲出門。

「把你的東西拿走!」父親喝道。

藺崢的身形微微一顫,抬起頭來,目光有些悽悽慘慘的悲傷:「我會把南歡找回來的。」

「用不著!」父親頭也不回,「是我眼瞎,才會把歡兒託付給你。你如今既已成家,就與我歡兒再無半點兒瓜葛!我的女兒我會自己去找,不勞費心!」

藺崢張了張嘴,眼睛又黯淡了下來,沉默著走出房門,沒有打傘,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雪,背影逐漸消失在了雪地裡。

藺崢走後,我再也忍不住,站起來,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門。

「讓你滾聽不懂嗎?」父親一聲怒喝,轉過頭看見我時,憤怒的表情凝在了臉上。

「歡兒啊——」母親突然大哭起來,一把將我摟在懷裡,大哭不止。

阿姐也驚得站了起來:「小丫頭。」

萬般委屈,此刻都成了淚水。我抱號著母親啕大哭,撐了那麼久,終於可以歇息一下了。

阿姐又哭又笑。

我在父親面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爹,我錯了,真的錯了。」

父親顫抖著手把我扶起來,蒼老的手細細地擦去我臉上的淚崩:「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一如當年,我只要認個錯,父親都會無底線地原諒。

我從破屋中走出來的時候,心情無比輕快,我把所有的事情告訴了他們,父親並未責怪我,只是憂心伴君如伴虎,入宮為妃雖看似風光,但並非長遠之計。

我步伐輕快地往皇宮的方向而去,此刻我不怪藺崢,也不想做容妃,甚至不想再去追究寧國公與趙承光到底是誰陷害了我的父親。

我原諒藺崢,原諒趙婉笙,也原諒了寧國公府和趙承光一家。

我不想再去追究誰是誰非,我只想和家人一起,永遠離開這個地方,無論去哪兒都行。

路前方的正中站著一個人,墨竹斗篷、白玉簪,撐著一把紙傘,就靜靜地站在那裡,也是謫仙一般出塵於世。

我幾步上前,心情頗好地揚起一抹笑容。子車凌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決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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