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海棠疏雨_第八章 說著

說著,他把紙包往前送了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接過紙包,拆開麻繩,淺黃色的糕點混著濃郁的桂花香。

「啊!壓壞了!」藺崢的聲音一急,伸手想拿回去。

我拿著紙包退了一步,瞪著眼睛:「給我的怎麼還要回去?」

藺崢有些手足無措,結結巴巴地開口:「可……壓壞了。」

「壞了又不是不能吃,」我看著紙包裡醜醜的幾坨糕點,「撲哧」一聲笑了,拿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入口即化,甜而不膩香氣十足,確實很好吃,拿了一塊遞過去,「很好吃啊,你也吃。」

他直愣愣地站在那裡,目光有些像呆了一樣,我遞糕點的手停在空中,立刻慌亂起來,收回手,避開他的目光,假裝若無其事地看城牆下的風景。

夜風吹得衣袖「嘩嘩」作響,我和他突然不說話了,靜靜地站在城牆上,看著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

四野很靜,火把被風吹得搖曳不已,我聽見他的心跳聲和我的心跳逐漸相合,像演出一場盛大的戲,轟鳴如擂鼓。

10

少年時期的情意,很難理清從何處起,又是從何時起。我翻牆的事情瞞不過母親,更瞞不過父親。

父親嚴厲責問,到底是誰帶我出去的,我堅稱是我自己翻出去的,父親氣極,罰我去祠堂跪了一夜,抄寫《女德》十遍,不抄完不許吃飯。

我那時也傻,家裡院牆那麼高,我一個從未學過武的姑娘,怎麼可能自己翻過去?這謊言甚是拙劣。

我跪在祠堂裡抄書,又冷又餓,一邊抄一邊哭,入夜後阿姐偷偷地來找我,給我帶了斗篷和吃食。

少時的我心思簡單,被阿姐三言兩語詐出了實情,阿姐一把揪住的臉,似笑非笑:「好啊小丫頭,這若是讓父親知道了,可不止跪祠堂這麼輕鬆了。」

我紅著臉去捂她的嘴,又是一陣鬧騰,阿姐被我撓得求饒,笑出眼淚:「別鬧別鬧,說正事兒。」

我捂著臉蛋生悶氣,旁人交口稱讚的「京城第一才女」,可一點兒也不溫柔。

「藺崢,」阿姐認真思索了一會兒,「不會是寧國公家的公子吧!」

「如果真是寧國公家的公子,小丫頭,倒是一樁好姻緣。」阿姐狹促地笑了起來。

我的臉瞬間紅成一片,又羞又惱:「阿姐你胡說什麼呢!」

我的臉蛋再次慘遭毒手,阿姐得意地說道:「小丫頭你什麼心思我還不知道?你要沒那個心思,除非他拿繩子捆著你,否則你怎麼可能願意跟他出去?」

我紅著臉打死不承認,和阿姐扭打成一團。

秋去冬至,京城開始落雪。即便天寒地凍,藺崢依舊隔三差五地爬上牆頭找我說話,每次帶給我的東西不同,有時候是兩個烤得軟糯的地瓜,有時候是一隻雕花鏤空的手爐。

有一次我被母親堵在書房考較詩書,出了門就急匆匆地往後園趕,老遠就看見他坐在牆頭,拿著不知道從哪兒折來的一大枝紅梅,看見我就高興地舉起梅花枝,笑得見眉不見眼,炫耀一般晃來晃去。

我一路小跑到牆角,見他肩上腿上都落了不少雪,也不知道他在這裡坐了多久,不由得有些擔心他。

藺崢把梅花枝遞了下來,絮絮叨叨地開口:「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折來的,為了折這支花被狗攆了三條街,差點兒摔了跟頭。」

我嚇了一跳,我怕狗,從小就怕,頓時急了:「你折這個做什麼啊!它咬你沒有?」

藺崢眉毛一揚:「笑話!那狗怎麼可能咬得到我?」

說罷又樂呵呵地問:「你就說好不好看嘛!」

我有些臉紅,低著頭小聲說道:「好看。」

東西送到了,他卻遲遲不走,我抬頭時,剛好看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支支吾吾半天,臉上逐漸泛起一絲紅,半天,冒出一句:「我想讓我父親來提親,你說好不好?」

我呆愣了一下,少年坐在牆頭上,發上和肩膀上還落著雪,手攏在袖子裡,臉很紅,目光忐忑又期待,又有些緊張,定定地看著我。

臉上越來越燙,心跳忽然亂了起來,伴隨著一股極為隱秘的歡喜,我羞怯又張皇:「這種事你問我做什麼!」說完拿著梅花枝轉頭就跑。

身後傳來藺崢帶著雀躍的聲音:「我會盡快讓父親過來提親的!!」

我跑得更快了,又是歡喜又有些暗惱,倒是臉上越發得燙了。

我曾經想象過許多種未來,如果,趙婉笙不曾出現的話。

11

藺崢果然說到做到,不久之後,寧國公親自上門,為三子藺崢提親。

兒女婚事,向來由父母決定。我躲在屏風後面偷聽,得知確實是藺崢之後,強壓著心裡的歡喜一路跑回房間。

房中的花瓶裡還插著那支紅梅,我在房間裡一陣翻箱倒櫃,找出裝在匣子裡的一對玉簪,又怕被人看到一樣緊緊地抱在懷裡,確認周圍沒人的時候,取出其中一支對著鏡子在頭上比畫。

南家的女兒,自出生起就有一對特製的玉簪,作為出嫁時的嫁妝帶到夫家,新婚之夜,以作結髮之用。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若能嫁與藺崢,我很歡喜。

父親並沒有一口答應,而是隔天來問我的意思,我紅著臉低著頭,絞著手絹說了一句:「婚姻大事全由父母做主。」

父親看著我久久沒有說話,我抬頭時,見父親一臉複雜之色,摸了摸我的頭,長嘆一聲:「罷了,你喜歡就好。」

父親應下了和寧國公府的親事。

那時的我,年少且心思單純,看不出父親的擔憂,也聽不出話裡的顧慮。

我只歡歡喜喜地回了房間,像每一個待嫁的姑娘一樣,繡起自己的嫁衣。

定親之後,我愈發沒了大家閨秀的樣子,愈發膽大妄為起來,本來定了親的男女在成親前是不允許見面的,但每每我都會偷溜出去,和藺崢一起出去玩耍。

彼時我們都還年少,不知輕重,也不曉得流言可畏,只要哪裡有好玩、好吃的,藺崢一定會帶著我去一趟。在那段時間裡,我戴一頂白紗幕籬,見過京城最熱鬧的地方,看最好看的花燈,吃最甜的糕點,賞最美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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