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海棠疏雨_第十章 最後是母親哭求父親住手

最後是母親哭求父親住手,她雖然也氣我,但更心疼我。

父親怒氣稍減,看著我腫起來的雙手,眼中劃過一絲後悔和不忍,但很快目光又變得堅定,大聲呵斥:「你是南家的女兒!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是我們全家的顏面!你任性胡鬧,家裡縱著你、寵著你,可出了這個門,誰能護著你?!南歡,你已經定親了,不是個孩子了!爹不能一直護著你……」

父親的聲音逐漸有些哽咽,母親抱著我一直哭,我跪在地上一聲不吭。

父親扔下竹板離開祠堂,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月光下父親的身影被拉得很長,曾經筆挺的背也顯得有些佝僂。一直以來,父親是家裡的頂樑柱,他給這個家撐起一片天,我一直認為父親是座山,永遠不會倒,可我忘了他也是個人,他會累,就像現在,月光撒下,滿身疲憊。

我忍不住一陣心酸,是我太胡鬧,是我不懂事,是我太任性妄為。

我在祠堂跪了一夜,沒有不服氣,跪得心甘情願。

那夜的河水和冷風始終還是讓我受了寒,父親氣狠了要給我個教訓,又讓我跪了一夜,之後就一直躺在床上,燒得昏昏沉沉。

藥苦,我不愛喝,母親就拿來蜜餞哄著我喝藥。

我一臉病了好幾天,這天夜裡突然聽到有人敲我的窗戶,我裹著被子迷迷瞪瞪地下床推開窗,就見藺崢一臉焦急地站在窗外。

他站在窗外一迭聲地問我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點兒?

我一連幾天不在院牆下等他,他又不好直接走正門進來探望,問了府上的下人得知我生病了,當夜就翻過牆頭來我房前敲窗。

我和他雖然經常隔著牆頭說話,但翻牆進來還是第一回,於他不合禮數,於我有損清譽,但他還是來了,背了一堆各式各樣的藥材補品,又怕我病了一個人在家寂寞,蒐羅了一大堆新奇的小玩意兒,這些東西堆在窗邊的小桌子上滿滿當當。

隔著窗戶,我在裡面,他在外面。

他一臉擔憂地說我臉色很差,讓我乖乖地吃藥好好休息。

我裹著被子,看著一堆零零散散的東西,小聲地問了一句:「有銅鏡子嗎?」

他看了看那一堆東西,撓頭:「你喜歡銅鏡子啊?這次沒買,等下次給你補上,一定給你挑個頂漂亮的。」

我「哦」了一聲,說不上是失望還是落寞。

他不能久待,說了幾句話就匆匆地離去了。

我看著這一堆東西,想著,要不直接問他吧?萬一是他忘了呢?可我又覺得,他這麼大半夜眼巴巴地送一堆東西過來,我若問了,會不會顯得太不相信他了?

我這才發現,我其實小氣得很,我想要知道我看見的不是我想的那樣,但我又怕他覺得我小氣,一點點小事還記掛在心上。

我南歡自小肆意任性,唯獨對藺崢,處處小心翼翼,我怕他覺得我不好,怕他嫌我小心眼,我能忍受被父親把手打腫的疼痛,卻受不了他一點點的不喜歡。

13

我在家養病期間,阿姐回來過幾次,眉宇間總顯得十分憂鬱,父親也越來越忙。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氣氛壓抑得很。

幾日修養之後,我的身體好了大半,藺崢還是隔三差五地過來,給我帶一些稀奇的小玩意兒,其中就包括一面巴掌大的小銅鏡,確實是頂好看的。

我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把玩了一會兒,暗笑自己疑神疑鬼,說不定就是一場誤會,是我自己多心了。

我在家中待得安穩,直到——京城生變那天。

深夜的京城忽然開始鳴金擊鼓,城外喊殺震天,等百姓們從夢中驚醒時才知道。

永王叛變了。

那個一直不太安穩的王爺終於忍耐不住了,選擇了用最極端的方式逼他的皇兄退位。

我也終於明白父親的忙碌和阿姐的憂慮從何而來。

永王逼宮來的倉促,城內一陣兵荒馬亂,父親給滬州營的王將軍寫了一封求援信,把信件給了母親,吩咐車伕將我們送出城外,然後他自己與禁衛軍一起,入宮護駕。

我們的馬車離開城門不久,就被守門的叛將攔下,母親將求援的書信塞進我手中,一把將我推下馬車,馬車向前疾馳,我摔在地上磕破了頭,母親從馬車裡探出頭,哭著喊:「歡兒!快跑!救你爹爹!」

我將求援信塞進懷中,掉頭抹著眼淚沒命地往山下跑,鞋裡進了石頭硌得很疼,但我不敢停,父親還在皇宮裡,他還等我找王將軍去救他。

我摸著黑一路跑,喉頭焦渴喘得像個破風箱,在我即將暈死過去時,我聽見藺崢喊我名字的聲音,我想應一聲,聲音卻如蚊子一般細,好在他找到了我。我躺在地上,看著他急匆匆地跳下馬,甚至跑得跌了一跤。

他把我抱起來,我摸索著掏出信封,紅著眼眶對他說:「滬州營,我要去滬州營。」

他小心地擦著我額頭上的傷口,猛地把我抱在懷裡,聲音都帶著顫抖:「別怕,我帶你去滬州營。」

他的懷抱很溫暖,我太累了,沉沉地睡了過去。

14

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大牢裡。那牢房裡陰暗潮溼,漂浮著一股乾草腐爛的味道。

我帶出去的明明是父親寫給滬州營王將軍的求援信,可等王將軍入京救駕後,那封信就變成了勸降信。

而且,在永王逼宮失敗後,從他的住所裡,搜出了大量的信件,而這一封封寫滿朝政的信件下方,署的都是我父親南謹的名字。

面對永王的指證和王將軍呈上的勸降信,父親百口莫辯,淪為叛黨。

王將軍世代忠良,為人最正直不過,所以父親才會在那種局勢下選擇向他求援。

王將軍不可能偷換信件,那只有一種可能,信件是在我的手裡被調包的。

原本進宮救駕的父親,轉身變成永王的內應,啷噹入獄。

父親問我是否是親自將信交給了王將軍,我沒有否認。

任憑父親如何詢問,我始終一言不發。

父親看著我,舉起的手終究沒捨得打下來,老淚縱橫。

我抱著膝蓋蜷縮在角落裡,腦子裡亂糟糟的。

接觸過信件的,除了母親,我,就只剩下一個人。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