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海棠疏雨_第十五章 容妃娘娘來送老臣
「容妃娘娘來送老臣,老臣愧不敢當。」
我蹲下身來,目光與他平視,問道:「你後悔嗎?」
他依舊笑著,有些驚訝:「後悔什麼?」
我看了他一會兒,站起身來扭頭就走。
身後傳來寧國公蒼老的聲音:「南姑娘,藺崢娶妻,是被我誆騙。望你看在往日情分上,留他一條生路。」
我突然覺得好笑,轉身:「國公爺不覺得,由你來說這句話,很是可笑嗎?」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國公爺,這可是你教我的。再者,本宮是皇上的容妃,與藺三公子,可沒有半點兒情分所在。」我冷聲說道。眼前又浮現那個雪夜裡的大火,在冬日裡囂張的狂舞,沒有生機,沒有未來。
義甲摳進掌心,很疼,我看著坐在牢房裡的寧國公,恨意和殺意在胸口翻江倒海,叫囂著讓我現在就殺了他。
寧國公「嘿嘿」笑了起來,在潮溼、陰暗的牢房裡顯得古怪又瘮人。
「你以為是我殺了南謹?」寧國公古怪地笑著,面目有些扭曲。
「那天的火確實是我放的,但真正要他死的可不是我。」寧國公直勾勾地看著我,笑意莫名,「殺他的,可是你的枕邊人。」
我驀然抬起眼。
寧國公大笑起來,胸腔裡發出烏鴉一般的笑聲,笑著笑著,淚流滿面,滿目淒涼,他的眼睛一片死寂:「藺氏一族,世代忠良,家中男丁多戰死沙場,徒留滿門遺孀,僅留著那麼一兩個延續香火,等下一輩降生後,又重複著父輩的人生,辭別家人,此去沙場,九死一生。」
「世人知我藺寒享國公之尊,萬萬人之上,無邊尊榮,可這個國公的爵位,是我藺氏一門數輩戰死沙場換來的,這個位置上塗著血,我藺家先輩的血。」寧國公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你知道寒鐵關一戰怎麼勝的嗎?」
「寒鐵關,吹寒飲鐵一門關,我帶著四萬人守了下來,但你知道嗎?那是一場慘勝,我帶的四萬人,除我之外,盡數戰死,這四萬人中,有我的族弟、兄長,藺家的家將,他們死在楚軍手中,可援軍就在附近,但他們不來,他們在那裡靜靜地等著,等著我們全部死絕。」
「等死得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他們才裝作一路急行而來。」
「我帶著四萬人拼死守關,浴血殺敵,我以為我是對的,我在守衛自己的國家,守衛我身後的黎民百姓,守衛這大晉國的萬里河山。」
「藺氏一族滿門忠烈,忠君報國護蒼生。可我拼上性命得來的是什麼?是帝王猜忌,他需要藺氏為他征戰,又唯恐藺氏生出反心,於是我的父輩們一個接一個地戰死沙場,留下年幼的孩子,等他們長大,再接著為帝王捨生忘死。」
「就這樣一代又一代,像養家畜一般養著。藺氏不能絕後,又不能壯大,所以那以我為首的四萬人,必須死於寒鐵關。」
「我覺得悲涼,忠君報國又像刻在骨子裡,我做不到反叛,於是我交還兵符請辭,求他放藺氏一條生路。」
「我成功地活了下來,藺氏的後輩子弟再也不用上戰場廝殺,可以平安度過一生,與妻兒相伴到老。」
我看著又哭又笑的寧國公,問:「那我父親又做錯了什麼?」
寧國公道:「他錯在過於正直。」
這又是個什麼道理?
「永王勢大,皇帝忌憚他許久,於是他設了一個局,一個令永王自投羅網的局。以你父親的名義與他通訊,騙取他的信任,永王多疑,必定會找機會入京一探虛實,只要他一入京,這裡就成了他的埋屍地,再沒一絲活命的可能。」
我恍然,原來如此,文武百官不明所以地陪著皇帝唱了一齣大戲。
「為什麼是我父親?」我眼眶發紅,咬牙問。
「因為他正直。」寧國公掛著一抹怪異的笑,「為官者,有幾個是底子乾淨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拉攏盟友奉承上官,才能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南謹為人正直刻板,不知變通,他認為為官者當為民為國,任何站隊都是結黨營私。他這樣的官百姓喜歡,皇帝也喜歡,因為他太過清白,和任何一方勢力都掛不上鉤,所以皇帝敢放心地用他,也敢放心地把他推出去頂罪。」
「用其他人牽扯太多,唯獨南謹一人沒有靠山,官位不低,動起來又不牽扯其他勢力的,唯你父親一人。」
我渾身的血都冷了下來,牙齒在打戰:「所以我父親就該死嗎?」
寧國公的目光略帶憐憫:「人活一世,無非就是利用與被利用。南謹不利用別人,就只能被別人利用,做了替罪羊。」
我一陣頭暈,踉蹌著退了幾步,扶著牆壁站穩。
帝王心術。
榮耀如寧國公,在他手中也只是一條拴著繩子的狗,藺寒在戰場驕傲半生,也只能低下頭顱順從。
他騙藺崢娶妻,為的是保護他,避免他因我犯下大錯。
寧國公藺寒,榮光無限,活得小心翼翼。他揹著藺氏一族的未來,所以他彎下腰、低下頭,為求活而殺了我的家人。
而我卻在這樣的帝王身邊,施展我那點兒不入流的謀術,難怪子車凌會笑得那麼意味深長。與狼共舞、與虎謀皮,我剛建立起來的自信被突如其來地擊垮,十分茫然。
我所有的伎倆,在對方眼裡是不是拙劣得可笑?
像吃飽的猛獸看著眼前奔跑的羊群,饒有興致地看戲。
我渾身都在顫抖,我到底在做什麼?我委身於殺了我家人的兇手,並企圖狐假虎威為家人報仇。
「皇帝曾讓我暗中調查你的身份,得知你是子車氏送進宮的,便沒有再往下查。有子車氏護著你,或許你可以走得更遠一些。」寧國公低聲說道。
我渾身突然一鬆,差點兒跌坐在地。
走出大理寺,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子車氏的力量超乎我的想象,皇帝已經對我起疑,卻因子車氏的緣故沒有續查,是放心也好是警惕也罷,短時間內我不會有危險,子車凌成了我最大的靠山。
思來想去,我悲哀地發現,我現在能依靠的只有子車凌,他是我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唯一一個能護住我的人。
馬車晃悠悠地前行,我坐在馬車上,回想起走前寧國公的一句話。
他說:「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容妃娘娘,好自為之。」
大晉國弱時,藺氏一族為大晉征戰沙場,待大晉不需要藺氏,大將軍藺寒就會變成老謀深算的寧國公。
盛世太平時,皇帝需要聽話清白的臣子,等叛亂四起時,清白的臣子成了最沒有牽掛的棄子。
所有隱患排除之後,知道皇帝陰暗面的寧國公也不能再做國公,他要做一個死人,一個守口如瓶的死人。
等這些事情全部平息,下一個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