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於青山外,見山如見卿_第10章 19日子在她山社的忙碌中滑過

我於青山外,見山如見卿發布時間:2026-06-15

19

日子在她山社的忙碌中滑過。直到某個午後,久違的系統電流聲再次在我和陸清腦中同時響起。

「宿主。」是小九的聲音,平穩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根據最新監測,因兩位持續介入產生的『異常穩定係數』已達標。通道還能開一次......你們要不要回家?提示!此選擇不可逆。」

我們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

回家。這兩個字,四年前是我們活著的全部念想。

攢銀子,做任務。每一步都是為了回去。

回去躺平,回去做自己,回去不看任何人的臉色。

可如今聽入耳中,竟激不起半分漣漪。

我抬頭看向院牆外面。

茶樓的燈籠亮著,姑娘們的笑聲從窗戶裡飄出來。

阿桃在教新來的小丫頭彈琴,紅藥在櫃檯後面撥算盤,白先生在給孩子們抄書,燭光映著她的白紗......

每個人都活得如此熱烈肆意。

陸清看著我。

她先笑了。我也笑了。

彼此眼中,答案已瞭然。

小九在腦海裡輕聲問:「宿主,你們......確定不走了?」

「不走了。」

陸清的聲音和我疊在一起,像我們第一次對暗號、第一次握緊彼此的手。

小九靜了一瞬,然後說:「我申請調來這邊,做她山社的專屬系統。雖然只能偶爾來,但我會竭盡所能。」

「好。」

陸清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著院子裡奔跑的姑娘們:「我自幼在孤兒院長大,這輩子最想要的便是一個家。娘給了我一半。剩下的,我自己建。」

她轉頭看我:「江泠,你呢?」

我看向街角。那裡空空如也。

但我知道他在。

「我也有想留下的人。」我說,「只是尚未想妥。

「那就慢慢想。」她笑了笑,「反正,來日方長。」

那時候我們都不知道,有些告別,不會等人。

20

韓昭戰死的訊息,是秋日傳來的。

邊關大捷,將軍殉國。信送到陸清手上時,她正在教姑娘們插花。她垂下眼,看著地上散落的花枝,良久,才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再抬眼時,眸中是一片沉靜的深水,有微瀾,卻再無驚濤。

她把信摺好收進袖子裡,轉而低頭低頭繼續修剪花枝。

入夜,我在屋頂找到了她。腳邊放著兩個酒罈,一個已經空了。她就那麼坐著,看著天上的月亮。

我沒說話,挨著她坐下,拿起另一罈酒,喝了一口。

她靠在我肩上。

「他從前說過,若有一日戰死,把他葬在城南桃花林。」她的聲音很輕。

我攬住她的肩膀。

「喝酒!」

酒罈空了。月亮還掛在那裡,又圓又亮。

陸清站起來,拍了拍裙子。

「走吧。明天還要開店呢。」

「你可還好?」

「不好又如何?」她看著我,眼眶還泛著紅,「日子總得過下去。姑娘們還等著吃飯呢。」

我跟著她站起來。

兩個人踩著瓦片,小心翼翼地從屋頂爬下來。

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院子裡,映在燈籠上,投在【她山社】的匾額上。

她山社。

天下女子,皆可以為玉。不必依仗他人來雕琢。

放棄回家,放棄躺平,放棄那些唾手可得的安逸,困在這方天地裡,和一群沒有血緣關係的人計較柴米油鹽。

後悔麼?

不悔。

世道待女子不公。那我們便——自築一座山。

山不必大,足以遮風擋雨。

山不必高,立其上,便能看見更遠的天光。

她山社的燈籠,每夜都亮著。

姑娘們說,那是京城夜裡最暖的光。

我知道,那不是光。

那是一個又一個女子,將自己活成了太陽。

從此,她山之下,即是吾鄉。

【番外】謝景行·獨白

我知道泠兒不同。

初遇那日,說來不甚光彩。我在醉仙樓多飲了幾杯,出門便被一夥人堵住。為首的是個商人,口口聲聲說我昨夜輕薄了他家女兒,定要討個說法。那姑娘在一旁哭得梨花帶雨,咬死了是我。

我自然曉得他們的盤算。銀子填不滿這無底的口舌。

糾纏了半個時辰,看熱鬧的人越圍越多,指指點點的,無非是「小侯爺又惹了風流債」。

我百口莫辯。

正僵持時,一個姑娘自人群裡走出來。她行至我身前,轉身對那商人道:「昨夜小侯爺與我在一起,並未去過別處。」

商人愣住:「你是何人?」

「教坊司樂伎,江泠。」她聲音清凌,說起謊來面不改色,「昨夜小侯爺在我那兒聽曲,你若不信,可去教坊司查簿子。」

四下響起竊竊私語。

「小侯爺,」她側首對我道,「走吧。」

我竟鬼使神差,隨她走了。

出了人群,轉入僻巷,她鬆開手,轉身便走,背影乾脆利落。

後來,我便日日去聽她彈琴。看她周旋於各色賓客之間,談笑點撥,那份清醒與洞明,像一柄雪亮的刀,輕輕劃開我渾噩度日的人生。

我為此著迷,亦為此惶惑——在她眼中,我謝景行,究竟值幾斤幾兩?

我纏著她,近乎無賴。因只有在她面前,我不是永安侯世子,不是家族權衡的籌碼,我只是謝景行。一個會犯錯、會任性、想掙脫所有枷鎖的謝景行。

她說我像個「疑難專案」

,我聽不甚懂,卻覺這是頂好的誇讚。

她肯為我費心,便是我的造化。

可我終究,讓她失望了。

白家施壓,我猶豫徘徊。玉佩碎裂的那聲清響,終於砸醒了我。

她不是欲擒故縱,她是真的,不要我了。

湖中撈不到人的那一刻,我如墜冰窟。這才痛徹地明白,我弄丟的不是紅顏知己,我弄丟了我的月亮。

我動用所有能用的法子,終於將她尋回。

狂喜之後,是無盡澀然。

我的愛,於她已是負累,是需要斬斷的麻煩。

我不敢再靠近,只敢遠遠望著「她山社」窗內透出的暖光,聽著坊間那些傳聞——她如何收容無依女子,教她們安身立命的本事。

心裡忽然漲滿酸楚的驕傲。看啊,這就是我放在心上的人。當我還在世家恩怨裡打轉時,她已劈開一方天地,成了他人的倚仗。

我站在無人巷陌的陰影裡,望著那處燈火,竟淚流滿面。

不是傷心,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歡喜。

我的月亮沒有隕落,她升上了自己的蒼穹,清輝朗照,澤及更多需要光亮的人。這遠比困在我身邊,做一隻被珍藏的金絲雀,要好上千百倍。

夠了。知道她這般好,這便夠了。

她若願留下,我自傾盡所有相護。她若要走,我亦會親手為她推開前路。她若恨我,便讓她恨吧。愛恨都是她予我的印記,我甘之如飴。

如今,「她山社」蒸蒸日上。我看著她始終自由如風,眉目舒展如初。

歲歲年年,青山長青。

泠泠七絃上,一曲動君心。

我於青山外,見山如見卿。

此心可安,此意已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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