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於青山外,見山如見卿_第4章 韓昭一把奪過
韓昭一把奪過,展開。
紙上只有四個字,墨跡淋漓——「孩子沒了。」
彷彿有驚雷在腦中轟然炸響,耳中瞬間嗡鳴一片。
「夫人在何處?!」他聲音嘶啞得駭人,捏著信紙的手指關節繃得慘白。
「城、城外斷腸崖......」
06
當我幾乎以為陸清要撐不住時,遠處終於傳來了急促如奔雷的馬蹄聲。
韓昭策馬狂奔而至,幾乎是滾鞍下馬,朝崖邊衝去,卻在幾步之外,猛地僵住。
陸清緩緩回過頭。
隔得遠,我看不清她神情。但山風將她的聲音斷斷續續送過來:
「韓昭......此生,不必再相見了......」
韓昭往前一步,聲音發顫:「清兒,你先過來。有話我們回去說。」
「無話可說了。」陸清的聲音很靜,靜得讓人心慌,「我終究......比不過她。」
「我沒有!」韓昭急急辯白,眼底漫上血絲,「婉如只是舊傷復發,我只是去看一眼——」
「舊傷復發。」陸清重複了一遍,竟輕輕笑了笑,「我們的孩子......竟也比不上她。」
韓昭整個人僵住。
「你說什麼?」
「韓昭,我懷過你兩個孩子。」山風捲起她的裙裾,聲音散在風裡,卻字字如刀,「你一個......都沒留住。」
韓昭瞳孔驟縮,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彷彿直到此刻,才真正聽懂那四個字意味著什麼。他猛地朝前撲去,想抓住她:「清兒——」
陸清向後,輕輕退了半步。足跟之下,碎石滾落,傳來令人心悸的簌簌聲響。
「別過來。」
韓昭生生頓住,不敢再動。
風更烈了,卷著砂石,打得人睜不開眼。她立在崖邊,衣袂翻飛,像只隨時會隨風而去的蝶。
「這輩子,我不欠你什麼了。」她望著他,眼中最後一點光寂滅下去,只剩下無邊空洞的疲憊,「下輩子......別再遇見了。
」
「陸清——!!!」
她縱身躍下。
素白衣裙在空中綻開,如一朵驟雨打落的玉蘭,旋即急墜而下。韓昭撲到崖邊,徒勞地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凌厲的山風。他半個身子探出崖外,嘶聲吼出她的名字:「清兒——!!」吼聲在山谷間撞出層層迴響,淒厲如困獸。
我死死捂住嘴,眼淚滾燙地砸在手背。
韓昭的副將衝上來拽他,怕他跟著跳下去。他一把揮開,跪在崖邊,肩背劇烈顫抖。
「回來......是我對不住你......」
白婉如不知何時也跟了上來,站在不遠處,面色慘白。眼中盡是驚惶與難以置信。她大概從未想過,那個永遠冷靜、永遠挺直背脊的陸清,真的會跳下去。
韓昭猛地回頭看她,眼裡盡是血絲,目光如刀。
「你滿意了?」
白婉如踉蹌後退一步,張了張嘴,發不出聲。
「滾。」
我沒再看下去,轉身從林子另一側小徑悄然離開。
一路走,一路抹眼淚。
「陸清,你真是人才,演技也太好了。」
07
我約了謝景行在湖邊亭相見。
到時,他已在亭中,不知等了多久。見我來了,急急上前:「泠兒,你聽我解釋——」
「謝景行,」我打斷他,「最後再聽我彈一曲吧。」
他臉色驟然蒼白。
讀懂了,這是訣別。
我坐下,指尖撫上琴絃。最後一曲,是《後來》。
琴聲很慢,每個音都拖得綿長。晚風把它吹散在粼粼湖面,像揉碎了的月光。
一曲終了,我起身。
「這曲子講的,是兩個人明明有情,卻因一人遲疑,最終錯過。」
「江泠——」
我從袖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溫潤生光。「你看,這是你送我的。如今,還你。」
說罷,我猛地將它擲向亭外堅硬的青石地面。
「不要——!」
他驚呼聲中,玉佩撞上石板,發出清脆刺耳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湖邊格外驚心。那瑩潤的光澤頃刻間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那是他予我的定情物。他知我向來珍視。
謝景行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驟縮,不可置信地看著那一地碎片,彷彿被抽走了魂魄。隨即,他像是猛然驚醒,踉蹌著撲向那堆碎玉,徒勞地想將它們攏起。
就在他心神俱震、低頭去拾的這一刻。
我不再停留。
轉身離去。
好戲,還在後頭。
08
離開當日。教坊司門口停了一頂花轎。
是城南綢緞莊趙老闆來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紅綢招展。我穿著鳳冠霞帔從裡面走出來,最外層的大紅織金雲紋大袖衫長長曳地,嬤嬤扶著我,滿臉堆笑。
戲,總要做全套。
我坐在花轎裡,盤算著時辰。
怕謝景行阻攔,特意早出發了三刻,他應是趕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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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子顛簸,冠飾沉重。早知這般辛苦,當初便不該編這謊。我輕輕轉動僵硬的脖頸:「嬤嬤,到哪兒了?」
「回姑娘,前面不遠過了河,再走一刻就到了。不會誤了吉時的。」
「前面湖邊停一下,我要再看看這風景。」說著我捏緊了袖口裡的物件。
「這......」嬤嬤收了重金,雖覺不合禮數,還是應了。
轎子停在河邊。
我掀簾走出,望著渾濁河水,深吸口氣。
然後,縱身一躍。
「撲通——」
「來人啊!新娘子投湖了!」
身後,驚呼與騷亂瞬間炸開。
09
謝景行趕到時,只見人群混亂,一個嬤嬤坐在地上哭天搶地。
「這可要了我的命啊......」
他來不及細想,只看見花轎停在橋上,轎簾掀開著。那件本該穿在新娘身上的大紅織金雲紋大袖衫,如今像一團被遺棄的火焰,搭在冰涼橋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