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於青山外,見山如見卿_第5章 江泠不在轎中

我於青山外,見山如見卿發布時間:2026-06-15

江泠不在轎中。

「人呢?」他一把揪住趙家管家的領子。

「江、江姑娘說要再看看,然後......她說心裡已有人,不願嫁。接著就跳下去了......」

謝景行撲到欄杆邊往下看。河水渾濁,什麼都看不見。他翻身要跳,被家丁死死抱住。

「世子爺!這水深流急,下去就上不來——」

他掙了幾下,終究沒掙開。

欄杆上搭著那件紅嫁衣,他跪下來,顫抖著手將它拿起,緊緊抱在懷裡。衣料上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冷香。

岸上的人議論紛紛:「聽說是侯爺的外室,侯爺要娶別人了,她想不開......」

「江泠......」他把臉埋進那團紅衣,肩膀無聲顫抖,「你竟......決絕至此?」

他一宿未眠,以為她昨日摔玉佩便是最狠的告別。若不是今晨白婉如過府,父親強留他用膳,他本可以早些趕來的。

他真悔。悔沒早些娶她。

什麼侯府,什麼世子。

沒有她,這一切又有何意趣!

10

我在湖底被人托起時,意識還昏沉著。

藥力未散,渾身綿軟,眼皮重得掀不開。一雙手有力地架住我腋下,向上帶。耳邊是沉悶的水流攪動聲,有人壓著嗓子道:「江姑娘,得罪了。」

是陸清安排的人。那位早年在水上討生活的沈氏。

湖底早布了暗網,我落點分毫不差。她用繩索將我拖至下游葦草叢,不過半盞茶功夫。

我被半扶半抱著弄上岸,伏在草叢裡嗆了許久的水,咳得五臟六腑都像挪了位。沈氏拍著我的背,急聲道:「陸姑娘在廟裡等著,快些去!」

我撐著溼透的身子站起來,夜風一吹,竟冷得牙齒打顫。

但必須走。

謝景行此刻,定在發瘋般尋我。

那片水域怕已被侯府的人圍得水洩不通。

我沒回頭。

破廟在城外荒山,得走一個多時辰。我專揀偏僻小徑,溼衣貼在身上,被夜風一刮,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我咬緊牙關往前走,腦子裡只反覆念著:到了就好了,到了就都完了。

推開斑駁的廟門時,陸清正抱膝坐在佛臺前的草墊上。

她聞聲抬頭,愣了一瞬。我渾身溼透,只著白色中衣,髮間竟還歪插著一支搖搖欲墜的金鳳釵。

「你這是什麼造型?」

「新娘子跳河。」我蹣跚走過去,跌坐在地,渾身脫力,「你呢?傷著沒?」

「底下墊了厚草堆,只膝蓋青了一塊。」她遞來個包袱,「快換上。」

裡頭是套粗布衣裙。我哆嗦著扯下冰冷黏膩的溼衣裳,換上乾爽的,又裹上她遞來的外衫——還帶著些許體溫。

我們兩人並肩靠在積灰的佛臺邊,一時無話。

破廟殘破,頂上有窟窿,漏下幾點黯淡星子。遠處雷聲隱隱,像在天邊碾磨。

「韓昭追到崖邊了。」陸清輕聲開口。

「嗯,我瞧見了。」

「他......哭了。」

「聽見了。」

「心疼麼?」

「不心疼。」她將頭輕靠在我肩上,聲音有些空茫,「只是不懂,為何總要等到無可挽回,才知後悔。」

我沒應聲。

不知謝景行來尋我時,眼裡是否有驚惶。

可都太遲了。

「陸清,你可後悔?」

她良久未答。

一道電光驟然劈亮廟宇,映出陸清蒼白的側臉,下頜尖削,唇無血色。

久到廟外風聲都歇了一瞬,她才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不悔。」

「來這三年,我助他站穩朝堂,為此地的父母盡了孝。該做的,我都做了。」她停了停,「他不珍惜,是他的事。

我問心無愧。」

「你呢?」她側過頭,「後悔麼?」

我望著佛臺上那尊面目模糊的泥像,想了想。

「不後悔。只是有些失望。」

「失望什麼?」

「失望他......終究沒那麼喜歡我。」

又一道刺目閃電撕裂夜幕,近得彷彿劈在廟外枯樹上,焦糊氣隱隱飄來。炸雷緊隨而至,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而落。

小九的聲音就在這時驟然響起,帶著罕見的急促:「通道即將開啟!請兩位宿主準備!」

我與陸清同時起身,雙手緊緊交握。

「走。」

我們異口同聲。

腳下地面浮現出柔白光暈,漸次擴大,如一隻緩緩睜開的眼眸。

我最後望了一眼這廟宇,這人間。

然後與她一同,向前躍入那片光華之中。

11

後來我才知,我們消失的那幾日,京城翻了天。

韓昭從崖下回來,渾身是泥,手裡攥著陸清留下的一隻繡鞋。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天一夜,出來時,雙目赤紅,嗓音嘶啞。

「找。」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副將領命去了。

他又補了一句:「白姑娘既已大安,請她歸家罷。」

訊息傳到白婉如耳中時,她正身在永安侯府。

韓昭既已棄她,她總得尋個下處。她以「故人敘舊」為名遞帖,謝府那位向來青睞她的姨娘親自將人迎進,安置於東廂。

陸清「死」後,韓昭先去的是陸府。

陸清的母親聽說韓昭來了,親自走到門口。韓昭剛要開口,老太太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你還有臉來?」

韓昭沒躲。

「我女兒嫁給你三年,隨你去邊關,為你擋刀,為你操持將軍府上下,她的孩子沒了的時候你在哪兒?在管那個狐狸精!」老太太聲音發抖,「她現在人呢?你把她還給我!」

韓昭直挺挺跪了下去。

「岳母,我找她——」

「我不是你岳母!」老太太厲聲截斷,「清兒若活著,我自家養著。她若死了,你也休去她墳前髒了她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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