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於青山外,見山如見卿_第9章 門口掛着一塊匾

我於青山外,見山如見卿發布時間:2026-06-15

門口掛著一塊匾,陸清親自題的——【她山社】。

我們收留的女子越來越多。

有被夫家趕出來的,有被繼母賣掉的,有自己逃出來的。我們管吃管住,陸清教她們識字、算賬、泡茶;我教她們彈琴,不是為了讓她們賣藝,是為了讓她們知道,用這雙手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

生意不好做。

女子開店,總有人來挑釁。

三個月前,對面新開了一家酒樓,樓高三層,氣派得很,門口掛著紅燈籠,夥計迎來送往。

後來才知道,那家酒樓的東家姓謝。他那點把戲,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我。

茶樓開張兩月時,有地痞醉酒闖來,非要樓上的姑娘下來陪。把吃茶的女眷們嚇得不清。陸清擋在門口,被領頭推得撞上欄杆,額角見了血。

我正要衝上去,對面酒樓裡衝出幾個人,三下兩下把鬧事的撂倒。

謝景行從對面走出來,確認我無礙,又轉身回去了。

陸清捂著額頭,衝我笑了一下:「你這侯爺,還挺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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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我的。」我說。

「嘴硬。」

我沒接話。

忽想起許多年前,也有類似的事。彼時我剛到教坊司,得罪了兵部侍郎之子。他替我擺平,我以為事了。誰知那人懷恨,趁我獨出將我堵在暗巷。

我被捂住嘴拖走的時候,看見他一個人衝了過來。

手裡提著一把劍,劍尖抵在地上,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面前的人看著形勢不好想跑,卻被他制住。

「泠兒無事便罷。」他回頭看了我一眼,「你們難逃。」

自那以後,再無人敢在教坊司尋我麻煩。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屋。我問他:「你怎麼知道他們要動手?」

「我派人盯著。」他說,「我說過,不會讓人欺負你。」

他確實沒讓人欺負過我。可後來傷我最深的,偏也是他。

他的猶豫。

在該選擇的時候,往後退的那一步。

茶樓慢慢有了起色。陸清的算盤打得精,客人們愛來。姑娘們學會了泡茶彈琴,將內外打理得妥帖。

某日傍晚,落著雨。樓內客稀,姑娘們都在樓上歇著。我坐在窗前泡茶,聽見門響了。

謝景行走進來,收了傘,站在門口,身上溼了一半。

「你怎麼進來了?我們不接待男客。」

「外面雨太大了,想來討杯熱茶喝。」他說。

我見他衣衫濡溼,心軟了半分。

「自己倒。」我說。

他斟了一杯,飲盡。

「泠兒,你昔日在教坊司,為我沏過一盞龍井,用的是山泉水。可還記得?」

記得。那時他剛為我解圍,來聽琴。我沏了茶,他說甚好。

我沒告訴他,那茶我試了三遍,才得最宜的一盞。

「不記得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他坐在我對面,沒走。我也沒趕他。

陸清從樓上下來,看著我。

「他終是在意你。」

「我知道。」

「那你呢?」

我看著窗外。雨幕中,他的背影已經走遠了。

「我不知道。」我說。

陸清沒再問。她拍了拍我的肩,上樓去了。

18

會再見到白婉如,屬實意料之外。

那日,負責採買的姑娘回來,面色古怪地低語:「泠掌櫃,巷口有個女子......瞧著像白家那位。」

我們尋去時,只見牆角蜷著個蓬頭垢面的身影,衣衫襤褸,懷裡緊緊抱著一把破爛的琵琶。細看之下,那依稀是白婉如的輪廓,只是左邊臉頰多了一道猙獰的新疤,生生毀了昔日姣好容顏。

她見了我們,尤其是陸清。

渾身劇烈一顫,把頭深深埋進臂彎,嘶聲道:「走開......看我笑話麼?」

陸清沉默地看著她,未發一言,只是解下自己的披風,走上前,輕輕蓋在她顫抖的肩上。

白婉如僵住。

「我不是來看你笑話的。」陸清的聲音在寒風裡很溫柔。

「我是來告訴你,前面有間茶樓,叫『她山社』。裡頭有熱湯飯,有乾淨衣裳,也有能教姑娘們謀生的手藝。你若想換種活法,就自己站起來,走進去。」

「我們接納你。」

白婉如猛地抬頭,臉上混著泥汙和難以置信:「你......不恨我?」

「我曾怨過你。」陸清坦言,「但我想明白了。困住我的,從來不是你,是這世道給女子設下的局,是男人心頭那點揮之不去的舊影。你和我,不過都是局中人。」

她頓了頓,看向我。我接道:「這世道對女子不公,不是哪一個女子的錯。她山社立的規矩,只問想不想活,不問前塵如何。」

白婉如怔怔地望著我們,眼淚大顆大顆滾落,衝開臉上的汙跡。

她沒說話,只是顫巍巍地抓緊了那件披風,用盡力氣站了起來。

後來,社裡多了一位沉默寡言的「白先生」,因面容有疤,常以白紗覆面。

她琵琶彈得極好,更寫得一手錦繡文章,自願負責教姑娘們識文斷字,整理文書。她從不提過去,只偶爾夜深人靜時,會獨自對著一池殘荷靜坐。

陸清有一次路過,放了盞熱茶在她身旁的石凳上。

白婉如沒有回頭,許久,才極輕地說了一句:

「多謝。」

陸清「嗯」了一聲,轉身離開。

有些原諒,不是為了別人,只為了讓自己前行時,不必再揹著重石阻礙自己的腳步。

有些接納,是因為懂得,所有在洪流中掙扎的女子,本應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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