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於青山外,見山如見卿_第7章 罷了
罷了,硬碰不明智,脫身再尋陸清不遲。
他好像......變了很多。
破廟外停著馬車。他防我再逃,進了車廂仍不鬆手。車簾落下,隔絕月光,黑暗裡只剩他眼中灼人的光,暗沉、壓著火。
我不再掙扎。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腦子還是懵的。眼下情形,多說無益。
馬車走了多久,他就抱了我多久。力氣很大,我試著變換姿勢,他只會抱得更緊。
「別動。」聲音沙啞,低沉。
我側目看他。車廂裡很暗,只能看見他的輪廓。瘦了,下頜線比以前更鋒利,顴骨也凸出來了。他似乎成熟了許多。
馬車停在一處宅子前。他終於鬆開我,先下去,然後伸手想要來接我。
我沒理他,自己跳下車轅。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宅子很大。三進三出,花園裡種滿了梅樹。月光下梅樹光禿禿的,還沒到開花的季節。他走在我前面,推開門,站在廊下等我。
「進來。」
我沒動。他看著我,眼裡的光明明滅滅,像風裡的燭火。
「你住這裡。這是我給你買的。很安全。」他先開口。
「我不要。」
「你跳河之後,我找了你整整一年。」他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我買下這個院子。梅花開了,我想你應該會喜歡。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可我知道,定能找到你。」
「等找到你,我們就在這裡住下。」
風穿過廊下,吹起他袍角。月白色的衣衫裹著他單薄的身體。
「謝景行,你是想把我關起來嗎?」
「嗯。」他說,「再也不讓你離開我。」
他沒逼我進去。自己先走進了屋裡,點亮燈燭。
我站在院中,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梅花還沒開。樹是禿的,枝丫光溜溜地伸向天空,像無數徒勞伸抓的手。
他容許我在院中走動,不阻不攔。四周皆是他的人,我不可能逃脫。
他走出來,站在廊下,沒有再走近。
「外面冷。」
我沒動。
「泠兒,」他聲線放得極輕,帶著一絲懇求,「求你,進來。」
與方才在車上判若兩人。
我還是沒動。
他走下臺階,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沒拉我,只是把一件披風披在我肩上。
風很大,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站在風口,擋在我前面。我看著他,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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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怎麼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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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片刻。
「你和陸清消失之後,就是難遇的雷暴夜。」
「我派人在河裡找了你三天三夜。他們都讓我放棄。我突然想起來你送我的那隻『耳機』。」
我呼吸一窒。
那隻耳機是我穿越時唯一留下的現代物品。只剩了一隻。雖然已經不能用了,我卻一直放在妝奩裡當念想。
他見我如此寶貝,討要過很多次,想作為我們的見證,我都不肯。在一次歡愉後,他將我哄得上頭,我就答應了。當時真心相付,想來也無妨。
不曾想用在了此處。
「你一直在尋我?」
「我拿著它遍尋江湖能人異士。有的說這是妖物,有的說這是邪祟,只有一個怪人認出了它,說這東西不屬於這個世間。」
「他說上面有你的氣息。人雖離去,氣息未絕。待天象異動,或可憑此尋蹤,將你召回。」
我看著他,喉嚨發緊。
「那個術士推演出了日子。幫我把你找了回來,泠兒。」
「那白婉如——」
「不要與我提起她。」謝景行的聲音冷下來,「我與她,姻親已斷!」
他走近一步,握住我的手,目光灼灼。
「泠兒,我只要你,如今我已有足夠的能力,護你周全。」
「泠兒,」他聲音發顫,字字千鈞,「我娶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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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求而不得的答覆,如今輕易聽到,只餘滿心荒唐。
我以為早不在意,以為那三年不過大夢,醒便醒了。可真當這話入耳,眼底仍猝然一熱。我強忍著,沒讓淚落下來。
我記得初次到這個世界之時,頂著系統給的身份,彈琴賣笑,攢銀度日。縱有陸清相護,也免不了被人輕薄戲弄。
謝景行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出現的,總穿著一身扎眼紅衣。他日日都來聽曲,最初我只是最末等的樂伎,他卻願意為我砸銀子,甚至親自指點。
外人皆道他紈絝,只知享樂,鬥雞買馬......幼時聰慧,終究是個不成器的小少爺。永安侯府幸好有庶出的哥哥支撐。
我卻看得出,他人不壞,只是個沒人疼愛、變著法討人關注的小孩子罷了。
嬤嬤說,他來了之後,教坊司的客人對我客氣了很多。沒人再敢逼我喝酒,沒人再敢動手動腳。得罪我,就是得罪永安侯府的世子。
他既願以身份護我,做個朋友也無妨。
我也很爭氣,很快就爬到甲等。慢慢有了名氣,給自己贖了身。
本可一走了之,我卻沒走。
謝景行從不曾問我要不要跟他走,我知他在家中處境尷尬,老侯爺寵妾滅妻,他早就沒了母親。
我便這麼陪著他,多予他一份溫情,給他留一處清淨。
我一直以為,是我選擇了他,接納了他,成了他的救贖。
直到初見白婉如。
我終於明白他待我與他人不同的緣由。
我與她,竟有八分相似。
唯眼睛不同。
「泠兒,為何不語?」他見我久無回應,淚流滿面,終是忍不住開口,「你就......無話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