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刃_第14章 太初元年
太初元年,天子親政,謝長庚卸下大將軍之職,受封靖安公,領朔方大都督,攜家眷北歸。
離開長安的那天,小皇帝——不,該叫太初帝了——親自送到城門口。
他今年十六歲,個子抽了條,龍袍終於合身了,不再像蝸牛縮在殼裡。
他拉著謝長庚的手,說了很多話,無非是保重、北邊苦寒多加衣、有事隨時傳信之類。
謝長庚一一應了,然後單膝跪地,行了最後一個臣禮。
「陛下。」他說,「臣走了。」
太初帝把他扶起來,紅著眼眶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向我。
「沈先生。」
他一直叫我沈軍師,這是第一次改口。
「陛下。」
「朕以後,有不懂的,還能寫信問你嗎?」
我笑了:「陛下隨時寫,臣隨時答。不過臣的回信可能會慢一些——朔方太遠了。」
他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一顆。
他飛快地擦掉了,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謝長庚翻身上馬,我也上了馬。
杜霜娘坐在後面的馬車裡,替我照看父親。韓溪和他的斥候們騎馬跟在隊伍兩側。
城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長安的輪廓越來越小,最後縮成天際線上一道淺淺的影子。
謝長庚騎在我前面,背影擋住了北來的風。
和三年前一樣。
我催馬上前,與他並肩。
他側頭看我:「怎麼了?」
我說:「這回不用你擋風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大笑。
笑聲被風捲著,散在官道上,一直散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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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的秋天來得早。
我們到黃泉關的時候,山上的草已經黃了大半,關隘上的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謝長庚的舊部在關口列隊迎接。
他們中間少了很多面孔——秦牧不在了,那幾個營校有的戰死有的老退,三年前的三千人如今只剩一千出頭。
但活著的人,一個個眼睛亮得嚇人。
謝長庚下馬,一個一個叫他們的名字。
還是全都記得。
當晚,黃泉關燃起了篝火。
杜霜娘在火堆旁支了口大鍋,煮了一鍋羊肉。
韓溪不知從哪裡翻出一罈子酒,說是秦牧以前埋在關隘下面的,他走的時候說過「等公子回來再喝」。
酒罈開啟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
謝長庚接過酒罈,先在地上倒了一碗。
「敬走了的弟兄。」
然後他仰頭灌了一大口,把酒罈遞給我。
我接過來,也喝了一口。
酒是烈的,入喉像一條火線,但到了胃裡反而暖。
杜霜娘在旁邊盛了一碗羊湯,端到我父親面前。
父親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著篝火對面的謝長庚。
他的嘴唇動了動。
我湊過去聽。
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擠出了兩個嘶啞的、幾乎聽不清的字——
「......好......人......」
謝長庚沒有聽見。
但我聽見了。
我端著酒罈坐在篝火旁,看著漫天的星。
朔方的星星比長安的密,比鴉嶺的亮。它們掛在天穹上,像一把一把的碎銀子,慷慨地撒了滿天。
謝長庚在我旁邊坐下來,肩膀碰著我的肩膀。
他沒有說話。
我也沒有。
火光把我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城牆上,兩道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遠處,杜霜孃的聲音傳過來,在跟韓溪吵架——好像是韓溪偷喝了她留給傷員的藥酒。
再遠一些,是士兵們的笑聲和歌聲,粗獷、走調、熱鬧得像過年。
我把頭靠在謝長庚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硬,硌得慌。
但我不想挪開。
這就是我選的路。不是錦繡繁華的宮闈, 不是安穩太平的後宅, 而是這座苦寒邊關, 這堆冒著煙的篝火,這個肩膀硌人的男人。
祖父說, 心軟的人活不過第一場仗。
可他沒說過, 心硬的人該怎麼收場。
也許答案就是——不收場。
就這麼一直走下去。刀鈍了再磨,路斷了再修, 人散了再聚。
直到走不動的那一天。
然後把刀交給下一個人。
謝長庚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低低的,帶著一點酒意:
「困了?」
我說:「沒有。」
「那你靠著我幹什麼?」
「因為你擋風。」
他笑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篝火噼啪作響, 星星無聲地亮著。
這個夜晚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事。
但我想,我會記一輩子。
【番外:趙七】
沈先生死的那天晚上,月亮確實很亮。
我騙了沈姑娘。
先生最後看到的不是長安。
他最後看到的是我。
他摸索著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跟前。他的手涼得像一塊冰, 但力氣大得嚇人,大到我覺得他根本不像個快死的人。
「趙七。」他說。
「先生,我在。」
「我要走了。有一句話,你幫我瞞著鶴衣。」
「什麼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 空洞的眼窩對著我,月光照在裡面,像兩口乾涸的井。
「沈朗沒有死。」他說, 「我一直知道。」
我的手一抖。
「常安把他關在長安城北,地牢裡。我知道, 但我救不了他。我瞎了, 我走不出這個院子。我只能等。」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等了六年,等到了謝長庚。我把鶴衣交給他,是因為只有他能走進長安, 只有他能開啟那座地牢。」
「可是先生——」我的嗓子發緊, 「您為什麼不告訴姑娘?」
「因為她會衝動。」祖父笑了一下, 很淡, 「她像她爹, 心軟。知道了, 就會不顧一切地去救人, 然後把自己搭進去。」
「我得讓她先成為一把好刀。
」他鬆開我的手,重新靠回椅背, 「等她足夠鋒利了,她自然會找到答案。」
他面朝南方,呼吸越來越淺。
最後他說了一句話。
不是「我看?了?安」。
是——
「鶴衣,對不住。」
然後他閉上了眼。
月光照在他臉上,安安靜靜的。
我在他身邊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沈姑娘騎?趕到,衝進屋裡, 跪在先生面前。
她問我,先生最後看?了什麼。
我說,他看見了長安。
這是我這輩子說過的唯一一個謊。
但我不後悔。
有些真相太重了,重到說出來會把一個人壓垮。
先生把一輩子的愧疚留給了自己, 不該再讓它落到姑娘肩上。
我替他扛著就好了。
反正我是個粗人。粗人的肩膀,就是用來扛這種東西的。
先生, 您安心走吧。
姑娘如今很好。有人陪著她,有人擋著?。
比您在的時候,好多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