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刃_第9章 秦牧戰死了
秦牧戰死了。
訊息傳來的那天,杜霜娘正在府中清點輜重。她手裡的算盤「啪」一聲落在地上,珠子滾了一地。
她沒有哭,只是彎腰去撿那些珠子,一顆一顆地撿,撿了很久。
我蹲下來幫她。
她抬起頭看我,聲音乾澀:「秦牧那個蠢貨......他不是被罰閉門思過嗎?怎麼跑到前線去了?」
我說不出話。
秦牧是自己請命去的。謝長庚罰了他,他便覺得自己欠了公子一個交代。於是在柔然犯邊的時候,他翻牆出了長安,快馬趕到朔方,拎著他那把卷了刃的刀,衝進了敵陣。
他堵住了黃泉關的缺口,用自己的命換了半天的時間。
半天。
那半天裡,謝長庚調來了援軍,穩住了關防。
杜霜娘把算盤撿起來,抱在懷裡,低著頭,肩膀在抖。
我沒有抱她。
我只是在她旁邊坐著,什麼都沒說。
有些悲傷不需要安慰,安慰是一種打擾。你只要在她身邊,讓她知道——有人在,就夠了。
很久之後,杜霜孃的聲音從指縫間漏出來,很小很輕,像是怕被風聽見:
「他上次喝醉了砸酒壺,我還罵他是蠢貨。我說......我說你要是再這樣,我以後都不給你做飯了。」
她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但一滴淚都沒有掉。
「他說,那我明天就來賠罪。」
明天。
可這世上最殘忍的兩個字就是「明天」。因為有些人的明天,永遠不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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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牧的死訊傳遍長安的同時,裴氏加快了動作。
他們在朝堂上公然質疑謝長庚的軍事能力——連一個邊關都守不住,何以總攬軍政?不如請太后臨朝,另擇良將。
我知道這是胡扯。
黃泉關沒有丟,柔然已經退了第一波,只要再撐半個月,入冬之後草原騎兵自會撤退。
但朝堂不講道理。朝堂講的是誰的嗓門大,誰的靠山硬。
我需要做一件事來打破僵局。
於是在一個深夜,我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決定——
我以大將軍府軍師的身份,請求面見天子。
一個「軍師」請見天子,在長安的歷史上從未有過。宮裡的人拿不準該不該通報,最後是小皇帝自己點了頭。
「讓他進來。」
我穿過重重宮門,走進了那間比大將軍府還冷清的殿堂。
十三歲的天子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拿著一卷書,不是奏摺,是《論語》。
他看見我,把書放下,好奇地打量。
「你就是謝將軍的軍師?」
「回陛下,是。」
「你看著......比朕還年輕。」
我跪下行禮:「臣今年二十一。」
小皇帝歪了歪頭:「那你來做什麼?」
我抬起頭,看著這個孩子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大,很清澈,但清澈底下有一層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恐懼。
對身邊所有人的恐懼。
「陛下。」我說,「臣來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大將軍不是你的敵人。」
小皇帝的表情變了。
他放下書,正襟危坐,那個屬於孩子的好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帝王的戒備。
「朕知道。」他說。
「陛下不知道。」我搖頭,「如果陛下真的知道,就不會在太后面前點頭同意那些彈劾的摺子。」
殿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站在小皇帝身後的太監面色微變——那個太監,正是常安。
我沒有看他。
但我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像一條蛇的信子,冰涼地舔過我的後頸。
小皇帝沉默了很久,忽然問:「你說他不是朕的敵人——那誰是?」
我笑了一下。
「陛下身邊最安全的地方,往往藏著最危險的人。」
說完這句話,我叩首告退。
身後,常安的目光追著我,一直追到宮門口。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會把我當成最大的威脅。
這正是我要的。
把他的注意力從謝長庚身上引到我身上——蛇去咬一塊石頭的時候,就顧不上吞活人了。
夜風颳過宮道,冷得刺骨。
我裹緊衣服,走進長安的夜色裡。
這座城比鴉嶺暖不了多少。但至少,這裡的月亮不用一個人看。
31
五月初,謝長庚來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柔然退了。我月底前回。」
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猶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
「你還好嗎?」
我拿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一行軍報,一句私話。前一句是大將軍寫的,後一句是謝長庚寫的。
我鋪開紙,提筆回信。
寫了又塗,塗了又寫,最後只留了六個字:
「長安無事。勿念。」
寫完之後我覺得太冷了。
於是又添了兩個字:
「速歸。」
杜霜娘進來收信的時候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拿著信走了。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彎了彎。
那個笑容讓我覺得,我好像暴露了什麼比女兒身更見不得人的東西。
孤刃(下篇)
32
謝長庚回到長安那天,下了一場暴雨。
五月末的雨不冷,但急,打在甲冑上叮叮噹噹,像有人在拿小錘子敲鐵匠鋪的門。
他帶了五百親衛入城,其餘大軍駐紮在城外三十里處。
這是規矩。領兵大將回京,兵馬不得入城。
他懂這些規矩,也樂意守著。
我在大將軍府門口等他。沒有撐傘,因為撐傘顯得太像接人的樣子。
他騎馬過來,隔著雨簾看見了我,翻身??馬。
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顴骨突出來,左臂纏著繃帶——受了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