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刃_第8章 孫太後
孫太后。
一個我幾乎沒有注意過的人。
她在先帝駕崩後便退居慈寧宮,吃齋唸佛,不問世事,彷彿與朝政再無瓜葛。
但韓溪翻出的舊賬告訴我——孫太后的母族,正是瑯琊王的姻親。
當年瑯琊王弒兄,她未必不知情。
這盤棋,比我以為的要大得多。
裴氏、孫太后、常安——三條線匯到一處,像三根絞在一起的繩索,而繩索的另一端,繫著謝長庚的命。
他們在等他走。
等他深入朔方,遠離長安,然後在他身後關上大門。
我坐在書房裡,把地圖攤開,一根一根地捋這些線。
杜霜娘端了飯進來,看見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註,嘆了口氣。
「又一夜沒睡?」
「睡不著。」
她把飯放在我手邊,不走,站在那裡看著我。
「沈軍師,我問你一句話,你別生氣。」
「你說。」
「你守長安——是為了公子,還是為了你自己?」
我抬起頭。
杜霜孃的眼神很平靜,沒有試探,沒有揶揄,只是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最樸素的好奇。
我想了一會兒,說:「有區別嗎?」
她笑了:「有。為了他,你會不惜一切代價。為了你自己,你會留一條退路。」
「那我兩個都不是。」我低頭繼續看地圖,「我是為了死在這盤棋裡的所有人。」
杜霜娘沒有再問。
她轉身出去的時候,在門口低聲說了一句:「公子也是這麼想的。所以你們兩個,遲早會把自己活活累死。」
我假裝沒聽見。
26
我決定先下手為強。
不是對孫太后,不是對裴氏——是對常安。
這步棋很險。常安在宮裡經營了二十年,他的人從內侍到御膳房無處不在。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以為沒人知道他是誰。
人一旦覺得安全,便會鬆懈。
我約崔讓在城南舊茶館見面,把我的計劃告訴了他。
崔讓聽完,臉色發白。
「你要逼常安自己露出馬腳?」
「不是逼。是引。」我說,「常安最怕的是什麼?是有人翻出瑯琊王的舊案。我不需要翻,我只需要讓他以為有人要翻。」
「怎麼做?」
「你幫我辦一件事。」我從懷裡取出祖父的銅印,放在桌上,「以崔家的名義,向太常寺遞一道公文,請求重修先帝實錄。」
崔讓瞪大了眼:「重修實錄?」
「理由是現有實錄記載有缺漏,崔家作為世族,有責任補全史料。這件事合情合理,誰也挑不出毛病。」
「可是——」
「常安會挑。」我說,「他一聽說有人要查先帝的舊事,必然坐不住。他會想辦法阻止——而他阻止的方式,就是他的把柄。」
崔讓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拿起那枚銅印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表妹。」他第一次這樣叫我,聲音有些澀,「你用的是你祖父的印。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
「這意味著你把沈家的名字擺出來,當誘餌。常安如果查下去,會查到沈家——」
「會查到我。」我接過他的話,「我知道。所以我才需要你幫忙。萬一事情失控,崔家要保我。」
崔讓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把銅印推回來。
「沈鶴衣。」他說,「你跟你祖父一樣,都是拿命下棋的人。」
我笑了笑:「這叫家學淵源。」
他沒有笑。
但他答應了。
27
公文遞上去的第三天,常安就動了。
他沒有直接出面——一個太監不適合對朝政指手畫腳。他透過孫太后的近侍傳了一句話給太常寺:「先帝實錄乃國之重典,不宜輕改,此事暫且擱置。
」
太常寺不敢忤逆太后,便壓下了公文。
但這正是我要的。
常安動了,說明他怕了。
怕了的人會繼續動。
果然,五天後,韓溪來報:常安的心腹連夜出宮,去了城東一處廢宅,焚燒了一批文書。
韓溪的人沒來得及截獲文書,但拿到了灰燼中殘存的幾片碎紙。
碎紙上只有零星幾個字,但其中兩個字讓我渾身一震——
「沈朗」。
那是我父親的名字。
28
我拿著那片碎紙,在燈下看了整整一夜。
沈朗。
我父親,沈朗。
祖父說他被人追刀,下落不明。十二年了,生死未卜。
可常安為什麼會有關於我父親的文書?而且急著燒掉?
只有一種可能——
父親沒有死。
或者說,父親的「下落不明」,不是因為追刀者找不到他,而是因為他被人藏了起來。
被常安藏了起來。
為什麼?
一個弒君者為什麼要藏一個知道真相的人,而不是刀掉?
除非——父親手裡有常安需要的東西。
證據。
祖父說過,他當年掌握的密報不足以扳倒瑯琊王。但如果那份密報不是全部呢?如果父親手裡還有另一半?
我的手開始發抖,和當初在謝長庚書房裡看祖父遺信時一樣。
只是那次是因為悲傷。
這次是因為憤怒。
十二年。父親可能被囚禁了十二年。而祖父——祖父知道嗎?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是知道了卻無能為力,所以選擇了沉默?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不能亂。
我是軍師,是謝長庚留在長安的眼睛,是這盤棋裡最冷靜的那個人。
我不能亂。
但我的手一直在抖。
29
四月末,前線傳來戰報。
謝長庚在黃泉關與柔然鏖戰月餘,互有勝負。
柔然可汗親率主力叩關,謝長庚以寡敵眾,三退敵軍,但自身傷亡也極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