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刃_第6章 落座之後
落座之後,他先開口:「不用猜了,我知道你是誰。」
我端起茶杯:「你怎麼知道的?」
「你的右耳後面有一顆黑痣。」崔讓說得很平靜,「我母親說過,沈家嫡系的女兒都有這個。我母親有,你也有。」
我下意識去摸耳後。
那顆痣很小,藏在頭髮裡,我自己都常常忘記它的存在。
「所以你宴席上就認出我了。」
「不全是。」崔讓搖頭,「我其實找了你很多年。」
我放下茶杯,看著他。
「我母親臨終前,讓我做兩件事。第一,找到沈家後人,告訴他們一件事。第二——」他停了一下,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陳舊泛黃,封口的火漆已經碎了,但上面的字跡我一眼就認出來——
那是我父親的字。
我的手伸出去,又縮回來。
崔讓看著我,眼底有一種複雜的神色,憐憫、愧疚、還有一絲隱約的痛。
「這封信是你父親十二年前寫給我母親的。」他說,「信裡只有一件事——他告訴我母親,沈家被構陷入獄,不是因為諫阻外戚。」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因為你祖父發現了一個秘密。」
茶館裡人聲嘈雜,可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崔讓說:「先帝不是病死的。」
20
我拿著那封信回到大將軍府,關上房門,點了燈,把信讀了七遍。
父親的字跡潦草急促,像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匆匆寫就。
信中說——
先帝駕崩那年,祖父時任尚書令,掌握著一份密報。密報的內容是:先帝的湯藥被人動過手腳,下毒之人並非外戚陳氏,而是另一個人。
一個所有人都不會懷疑的人。
先帝的親弟弟,當時的瑯琊王。
瑯琊王弒兄奪位的陰謀被祖父撞破,但祖父手中的證據不足以扳倒他。
於是瑯琊王聯合陳氏,先下手為強,以「諫阻外戚」的名義構陷祖父入獄。
這就是真相。
祖父被挖去雙目流放,不是因為他得罪了陳氏,而是因為他知道得太多。
而瑯琊王后來怎麼樣了?
他在先帝駕崩後的第二年暴斃,死因不明。有人說是暗刀,有人說是天譴。
但不管怎樣,他死了。真相被埋進了泥土裡,連同沈家的冤屈一起。
我把信摺好,壓在枕頭底下。
然後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漆黑的房梁。
祖父知道這些嗎?
他一定知道。
他瞎了眼,但他什麼都看得見。
那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大約是因為——知道了又能怎樣?瑯琊王已死,陳氏已滅,天下換了新主。舊案翻出來,對誰有好處?
對我沒有好處。
可是我心裡有一根刺。
那根刺不是仇恨——仇恨的物件都死光了,我恨誰去?
那根刺是欺騙。
祖父教了我六年,事無鉅細,唯獨瞞了我這件事。
他把我當刀,磨了六年,送到謝長庚手裡。可他從來沒有問過我——你願不願意當這把刀?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去想了。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21
永嘉八年開春,齊王蕭衍的使者到了長安。
使者帶來一封國書,措辭客氣,內容卻很直白:齊王願與朝廷罷兵修好,以長江為界,南北分治。
條件是——謝長庚退出朝堂,還政於天子。
朝中炸了鍋。
主和的世族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喘息之機,應該答應。主戰的將領認為齊王居心不良,一旦答應,無異於承認他的正統性。
謝長庚把國書扔在案上,問我:「你怎麼看?」
我說:「齊王不是來求和的。」
「哦?」
「他是來離間的。」我指了指國書上的那句話——“退出朝堂,還政天子”,「這句話不是說給你聽的,是說給長安城裡每一個世族聽的。他在暗示所有人——謝長庚是權臣,謝長庚是下一個陳太尉。」
謝長庚沉默了。
「一旦你拒絕,世族就會說你貪戀權位、擁兵自重。一旦你答應——」
「答應了,他三個月之內必然渡江。」
「對。」我說,「所以這封國書,不能接,不能拒,不能留。」
「那怎麼辦?」
我笑了一下:「燒了。就當沒收到過。」
謝長庚挑眉:「燒國書?」
「使者不是還在驛館嗎?讓他得一場急病,病上十天半個月,等他“病癒”回去,什麼國書?沒這回事。」
謝長庚看了我好一會兒,忽然搖頭,笑罵:「你比你祖父還損。」
我說:「那是。青出於藍。」
他笑了。
笑完之後,他說:「就按你說的辦。」
22
國書的事處理完,我以為能消停一陣。
沒想到更大的麻煩來自內部。
三月初,秦牧酒後與禁軍統領發生衝突,打傷了三個人。禁軍統領是舊朝老人,背後站著裴氏,這一鬧,性質就變了——不是兩個人打架,是謝長庚的舊部與朝廷舊臣之間的裂痕。
世族們等的就是這種機會。
彈劾秦牧的奏摺像雪片一樣飛進御前。
謝長庚不得不罰。他削了秦牧的官職,令其閉門思過。
秦牧不服。他提著酒壺衝進大將軍府,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酒壺砸在地上。
「公子,弟兄們跟你從朔方打到長安,拿命換來的天下,憑什麼讓那些縮在後面的王八蛋指手畫腳?」
謝長庚坐在上首,面色不變:「秦牧,你喝醉了。
」
「我沒醉!」秦牧紅著眼,「公子,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從不虧待弟兄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