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刃_第5章 第七日清晨
第七日清晨,我起身收拾行囊,趙七在院門口攔住了我。
「沈姑娘。」
他第一次這麼叫我。
「先生走之前,讓我把一樣東西交給你。」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油紙包,層層裹著,拆開之後,是一枚舊銅印。
我接過來翻看——印底刻著兩個字:沈淵。
是祖父的私印。當年他做尚書令時用的那枚。
「先生說,這東西該給你了。他說——」趙七頓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憶原話,「他說,“拿著它,日後你會知道它的用處。”」
我把銅印揣進衣襟裡,貼著??口,金屬冰得發涼。
「趙叔,你怎麼辦?」
趙七笑了一下,伸出僅剩的那隻手拍了拍院門:「我替先生守著這個院子,哪也不去。」
我點頭,沒有再勸。
有些人的命就長在一個地方,拔不走。趙七的命長在謝長庚身邊十幾年,如今公子走了,他便把根紮在了先生的墳旁。
這大約就是忠義二字最笨拙的寫法。
翻身上馬的時候,我最後看了一眼祖父的墳。
墳頭還是新土,被冬天的薄霜裹了一層白。
我在心裡說:祖父,我走了。這回是真的走了。
16
回到長安時,已近年關。
謝長庚在府門口接我。
他沒有問祖父的後事,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他只是看了看我的臉,然後說:「瘦了。」
我說:「趕路趕的。」
他嗯了一聲,轉身往裡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背對著我說了句:「今晚府裡有宴,你若累了,不必來。」
「什麼宴?」
「各家世族的年末賀宴。」他的聲音有些沉,「推不掉。」
我想了想:「我去。」
他回頭看我,大約是沒料到我會這麼痛快。
「我剛回來,什麼訊息都斷了七天。」我整了整衣領,「去聽一聽也好。
」
謝長庚點頭,沒有再說。
但他走進去的時候,步子比剛才輕了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17
賀宴設在大將軍府正堂,來的人比我預想中多。
長安四大世族——崔、盧、鄭、裴,各家都來了嫡系子弟。寒門新貴中也有幾張面孔,是謝長庚入京後提拔的人。
他們坐在一起,涇渭分明,像兩群互相嫌棄的鳥被趕進了同一棵樹。
我坐在謝長庚下首,以軍師身份列席。
沒人多看我一眼。在這些世家眼裡,一個無名小卒出身的軍師,不值得費心思。
但有一個人看了。
崔氏嫡長子崔讓,坐在左側第二席,舉杯的間隙,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像是不經意的一掃。
但我捕捉到了。
因為他看我的方式不對——不是打量一個陌生人的好奇,而是確認一個老熟人的審視。
我不認識他。
至少,我以為我不認識他。
宴席過半,謝長庚起身離席更衣,我趁機端著酒盞走到杜霜娘身邊。
「崔讓。」我壓低聲音,「查一查。」
杜霜娘沒有抬頭,只是撥弄著面前的菜碟:「查什麼?」
「查他和沈家有沒有關係。」
杜霜孃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夾了一筷子菜。
「好。」
18
杜霜娘查事情的速度比韓溪還快——韓溪用的是斥候暗樁,她用的是長安城裡的商販、酒肆老闆、成衣鋪的繡娘。
這些人不起眼,但訊息最靈通。
三天後,她把一疊紙放在我案上。
我看完,坐了很久。
崔讓,崔氏嫡長子,今年二十七歲。其母姓沈,閨名沈蘊——是我祖父的次女,我父親的親妹妹。
也就是說,崔讓是我的表兄。
我從不知道祖父還有一個女兒嫁去了崔家。流放那年我才八歲,家中女眷被遣散的遣散、病死的病死,祖父從未提過姑母的事。
也許是因為崔家在沈家落難時選擇了沉默,不援不救,形同陌路。
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麼。
但崔讓認出了我。
這讓我不安。他認出我,靠的是什麼?是我長得像父親,還是——他一直在找沈家的後人?
我拿著那疊紙去見謝長庚。
他正在書房批閱公文,案上堆的奏摺比小山還高。入了長安之後,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我把紙放在他面前:「崔讓認出我了。」
謝長庚看完,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怎麼看?」
「兩種可能。一,他想借我攀上你的關係,給崔家多一條路。二——」
「二?」
「他知道一些關於我父親的事。」
謝長庚抬眼看我。
他的眼睛還是那樣黑那樣亮,但比在鴉嶺時多了一層東西。不是疲憊,更像是某種被壓在水面下的警惕——在長安待久了的人都會有的那種東西。
「你父親的事,你祖父沒有跟你說過?」
「只說被人追刀,下落不明。」
「你信嗎?」
這個問題讓我停了一瞬。
信不信?當然信。祖父不會騙我。
但「下落不明」四個字,本身就是一種遮掩。
「去見見崔讓吧。」謝長庚把紙推回來,「有些事,躲不過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得近乎溫柔。
我忽然覺得,他大約猜到了什麼。但他沒說,只是把選擇權交給了我。
這個人。
總是這樣。
19
我約崔讓在城南的一間茶館見面。
茶館是韓溪的地盤,前後三條退路都安排了人。
崔讓準時到了,只帶了一個隨從,衣著樸素,不像個世家公子,倒像個教書先生。
他比我高半頭,五官清秀,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後來我才明白,那是沈家人的眉骨,跟我照鏡子時看到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