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刃_第11章 身後
身後,謝長庚站在甬道口,沒有進來。
他給了我空間。
他總是這樣——在所有該退開的時刻,恰到好處地退開。
我蹲在那間牢房裡,抱著我父親,抱了很久。
沒有哭。
是真的沒有哭。
不是祖父教我的那種「不能哭」,而是——哭不出來。眼淚好像凍住了,凍在某個十二年前的冬天裡,再也化不開。
後來是謝長庚輕聲叫我:「鶴衣,該走了。」
我點頭,把父親從地上扶起來。
他太輕了。一個成年男人,輕得像一把枯柴。
我扶著他走過甬道,走出地窖,走到地面上。
夜風吹在臉上,父親猛地打了一個寒顫,然後他仰起頭,看著天。
沒有月亮,但有星星。
他看著那些星星,嘴唇又動了動,還是發不出聲音。
但我知道他在說什麼。
他在說——天。
十二年沒見過天了。
36
父親被安置在大將軍府的後院,由杜霜孃親自照料。
他的身體極差,常年不見天日,骨頭脆得像酥餅,走三步就要喘半天。嗓子是被人灌了什麼東西毀的,大夫看過之後搖頭說,恢復不了了。
但他的神志還清楚。
我每天去看他,給他寫字看。他用點頭和搖頭回答,偶爾能擠出一兩個含糊的音節。
他確認了信中的一切——先帝被毒刀,常安是執行者,祖父掌握了半份密報,另外半份在他手裡。
常安留他活命,正是為了那半份密報。十二年來,常安反覆審問、威逼利誘,但父親一個字都沒有說。
「在哪?」我寫。
父親看著我,緩緩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在他腦子裡。
他把密報的內容一個字一個字地背了下來,然後把原件銷燬了。
這就是常安不敢刀他的原因——人死了,密報就永遠沒了。
我攥住他的手:「爹,你受苦了。」
他搖了搖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我,嘴角竟然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笑。
很醜,很僵,但它的確是一個笑。
他抬起手,顫顫巍巍地摸了摸我的頭。
就像——就像我還是八歲那年、騎在他肩膀上在院子裡跑的那個小丫頭。
37
有了父親的證詞,棋局終於可以收官了。
但我不急。
急了會露破綻。常安在宮裡二十年,根深葉茂,打草驚蛇只會讓他狗急跳牆。一個絕望的弒君者,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包括再刀一個皇帝。
我要的是一擊斃命,乾淨利落,不給他任何反撲的機會。
謝長庚和我商量了三天三夜,最後定了一個計策。
不是我想出來的。
是他。
「你之前說,蛇去咬石頭的時候,就顧不上吞活人。」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叩桌面,「那反過來——如果讓蛇以為自己已經吞了活人呢?」
我一愣。
「給常安一個假的獵物。」他說,「讓他以為自己得手了,然後在他張嘴最大的那一刻——把他的牙拔掉。」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謝長庚,原來你也會使陰招。」
他挑了挑眉:「跟你學的。」
假獵物是孫太后。
常安最大的靠山就是孫太后。如果孫太后突然倒戈——比如說,公然在朝堂上支援謝長庚——常安一定會認為自己暴露了,一定會做出最極端的反應。
要麼逃,要麼——再刀一次。
我們需要他選後者。
因為只有他動手的那一刻,才是人贓俱獲的時機。
崔讓去見了孫太后。
他代表崔氏,向太后呈上了一份「舊檔」
——是我根據父親的證詞偽造的瑯琊王弒君的部分證據。不是全部,只夠讓孫太后明白一件事:秘密已經不是秘密了。
孫太后是個聰明人。她當年選擇沉默,是因為真相對她有利——丈夫死了,兒子上位,她成了太后。可如今,真相一旦曝光,她就是弒君的同謀。
在滅族和倒戈之間,她選了後者。
六月初一大朝會,孫太后出人意料地出現在朝堂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宣佈——太后歸政,此後不再幹預朝事,一切軍國大事由天子與大將軍共決。
朝堂譁然。
裴氏的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而常安站在小皇帝身後,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很細微。
但我看見了。
38
常安動手比我預想的快。
大朝會後的第三天夜裡,韓溪的人發現常安的心腹秘密出宮,去了三個地方:城東軍械庫、城北裴氏私宅、以及——太醫院。
軍械庫意味著武力。裴氏意味著內應。太醫院意味著——毒。
他要故技重施。
和二十年前一樣,他選擇了最隱蔽、最不留痕跡的方式。
但這一次,他的對手不是一個孤立無援的尚書令。
是我。
我連夜入宮。
小皇帝被我從床上叫醒,睡眼惺忪,但一聽我說完,瞬間清醒了。
「常安要害朕?」
「不是要害陛下。」我說,「是要害大將軍。陛下只是他的擋箭牌。」
小皇帝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常安會在大將軍的飲食或湯藥中下毒,然後嫁禍給陛下——就像當年嫁禍給陳氏一樣。大將軍死了,天下人會以為是陛下刀的。陛下百口莫辯,就只能任由常安擺佈。
」
小皇帝的臉白了。
他才十三歲。可這個十三歲的孩子在那一刻做了一個帝王該做的事——他攥緊了拳頭,看著我的眼睛,說:「你要朕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