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刃_第4章 為什麼
」
「為什麼?」
「因為我從來不說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但正是這種平淡讓我脊背發涼。
因為他是認真的。
三天後,陳瑜開關而降。
函谷關上換了旗,謝長庚的騎兵長驅直入,直逼長安。
在關上,我第一次看見了京城方向的落日。
天邊燒成一片絳紫色,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碗血,又兌了半碗墨。
謝長庚站在城樓上,手按著欄杆,風吹動他的衣袍。
他沒有說任何豪言壯語,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西方。
我忽然想起祖父那句話——
肯死的人。
這天底下從來不缺想活的人,缺的是那種把命攥在手心裡,明知九死一生,還是往前走的人。
不是不怕死,是覺得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謝長庚就是這種人。
而我,鬼使神差地,成了站在他身後的那一個。
12
函谷關之後的事,比打仗更難。
陳太尉伏誅,朝廷權力真空,各方勢力蠢蠢欲動。謝長庚入長安「護駕」,名義上是勤王功臣,實際上誰都知道他現在是天底下說話最管用的人。
皇帝召見了他。
那個只有十三歲的少年天子坐在龍椅上,身上的龍袍大了兩圈,襯得他像一隻蜷縮在殼裡的蝸牛。
謝長庚行了三跪九叩的全禮。
起身之後,皇帝看著他,忽然哭了。
一個帝王的眼淚,是天底下最沒用也最沉重的東西。
謝長庚沒有說話,只是跪在那裡,安靜地等小皇帝哭完。
出來的時候,他臉色不太好。
我跟在他身後,穿過長長的宮道,兩旁是冬日蕭條的枯木。
「陛下說了什麼?」
我問。
「他問我。」謝長庚停下腳步,「他問我,是不是也要像陳太尉一樣。」
我沉默了。
十三歲的孩子,已經學會了用最直接的方式試探人心。
或者說,他被這深宮教會了——所有的恩人,最後都會變成敵人。
「你怎麼回答的?」
謝長庚繼續向前走:「我說,臣不會。」
「他信了?」
「不知道。」他的聲音淡了下去,「但我信就夠了。」
那一刻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東西,不是勇氣,不是謀略,而是一種近乎愚蠢的真誠。
這世道,真誠的人要麼死得最早,要麼活到最後。
沒有中間地帶。
13
永嘉七年冬,謝長庚被封為大將軍、錄尚書事,總攬軍政。
朝堂上暗流湧動,我沒有去前朝,但訊息一條不落地傳到我手裡。
韓溪的斥候網已經鋪進了長安的每一條巷子。
而我需要做的事,也變了。
在朔方的時候,我的對手是明面上的敵人——陳氏、柔然、齊王。如今到了長安,對手變成了暗處的人心。
世家大族、殘餘外戚、宦官餘黨、寒門新貴——每一股勢力都在試探謝長庚的底線。
他是想做周公,還是想做王莽?
這個問題,連我都不確定。
不是因為我不信他,而是因為——權力這種東西,它會改變人。
祖父當年教過我一句話:「天底下最厲害的毒,不是鴆酒,是龍椅。坐上去的人,沒有一個能全身而退。」
我把這句話寫在竹簡上,放在謝長庚的案頭。
他看了,沒有說話,也沒有把竹簡挪開。
它就那樣放著,放了很久。
直到有一天深夜,他叫我去書房。
我進去的時候,他正對著一封書信發呆。
信上的字跡陌生,但落款讓我心頭一震——
沈淵。
是祖父的信。
「你祖父給我寫了封信。」謝長庚把信推過來,「你看看。」
我接過來,一目十行地看完。
信很短,只有三句話。
第一句:「老夫將死,無憾。」
第二句:「鶴衣託付於你,望善待。」
第三句:「長安雖好,莫忘朔方。」
我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第三句。
是因為第一句。
祖父要死了。
14
我連夜騎馬趕回鴉嶺。
冬天的路極難走,馬蹄打滑了無數次,我摔了三跤,膝蓋磕在凍硬的土地上,疼得眼前發黑。
但我沒有停。
趕到鴉嶺的時候,是第四天的清晨。
趙七站在門口,一個獨臂的老兵,背靠著門框,仰頭看天。
他看見我,什麼都沒說,只是往旁邊讓了一步。
我衝進堂屋。
祖父坐在他那把舊椅子上,面朝南方,姿勢和我離開時一模一樣。
只是他不再呼吸了。
我跪在他面前,跪了很久。
沒有哭。
他說過,心軟的人活不過第一場仗。
我把眼淚咽回去,去摸他的手。他的手冰涼,但指尖有磨出的老繭——那是摸了六年竹簡留下的痕跡。
趙七在門口輕聲說:「先生走的時候,正好是滿月。月亮很亮,他說他好像看見了。」
我說:「他看見什麼了?」
「他說他看見了長安。」
我閉上眼睛。
六年。他面朝南方坐了六年,最後,那座他再也回不去的城,以月光的方式來見了他。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圓滿。
但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真正成了一個人走夜路的人。
所謂家國,不過是有人替你記著來路,你才能放心地往前走。如今記路的人沒了,我便只能自己記。
記住來路,也記住——我還欠這世道一筆債。
孤刃(中篇)
15
葬了祖父,我在鴉嶺待了七日。
趙七替我守靈,他一隻胳膊撐著膝蓋坐在靈位前,一夜一夜地不合眼,比我還像個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