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刃_第13章 xiAO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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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小皇帝下朝後拉著謝長庚的袖子，問他:「將軍，你以後會離開長安嗎?」
謝長庚愣了一下:「陛下為何這麼問?」
「因為你不喜歡這裡。」小皇帝認真地說,「你每次站在城樓上，都在看北邊。」
謝長庚笑了。
他蹲下來，小皇帝的眼睛:「臣的確想回北邊。但陛下放心，在陛下能獨當一面之前，臣不會走。」
小皇帝點了點頭，忽然又問:「那你的軍師呢?他也會走嗎?」
謝長庚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廊下，假裝在看簷角的一隻麻雀。
「那要看他自己。」謝長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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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身體在長安養了半年後，終於能下地走路了。
他還是說不了話，但能寫字。他的字和從前不一樣了——從前筆力剛健，如今一筆一畫都在抖，像風裡的枯枝。
但他寫得很勤。
他把十二年地牢裡記住的一切都寫了下來——不只是密報，還有那些和他關在一起的人的名字、身世、冤情。
七個人。七條命。七樁舊案。
我拿著那疊紙去找謝長庚。
「這些人的冤案，能平反嗎?」
謝長庚看完，把紙放下，說:「能。但需要時間。」
「多久?」
「也許一年，也許三年。但我會做。」
我信他。
他說從來不說謊。到目前為止，他沒有食言過。
那天離開書房的時候，我在門口碰見了杜霜娘。
她抱著一摞賬本，看見我，站住了。
「沈軍師。」
「杜姐姐。」
她猶豫了一下，說:「你父親今天在院子裡曬太陽，笑了。」
我一愣:「笑了?」
「嗯。他看見一隻貓從牆頭上跳下來，嚇了一跳，然後就笑了。」
我也笑了。
杜霜娘看著我笑，自己也笑了。
然後她的笑忽然收住了，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怎麼了?」我問。
她搖搖頭，抱著賬本走了。
走出幾步，她沒回頭，聲音被風吹得發散:「我替秦牧高興。他說想看天下太平——雖然他沒看到，但你們替他看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杜霜孃的肩膀很窄，但她走路的姿勢很穩，像一條在風浪裡走慣了的小船。
秦牧大約永遠不會知道，有一個女人，在他死後的每一天，都替他好好地活著。
這世上最深的悼念不是哭，是替那個人把剩下的路走完。
43
永嘉十年春，謝長庚向我攤牌了。
不是在書房，不是在正堂，而是在後院的那棵棗樹下面。
那棵樹是我來長安後種的，當時只有手臂粗，如今已經能遮半片天。
他站在樹下，手裡拎著一壺酒。
「喝一杯?」他問。
我看了看天色:「卯時剛過，你就喝酒?」
「睡不著。」
我走過去接過酒壺，仰頭灌了一口。酒很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他靠在樹幹上，看著我喝酒，忽然說:「沈鶴衣，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說，憋了很久了。」
我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我放下酒壺，面對他:「說。」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竟然沒有立刻說出來。
謝長庚——那個函谷關上面不改色寫勸降書的人，那個被秦牧砸了酒壺依然不動聲色的人，那個敢跟柔然八萬鐵騎正面硬扛的人——在我面前，竟然語塞了。
我等了一會兒，覺得好笑:「你不會是想說，你要娶我吧?」
他一愣。
「那倒省事了，不用你開口了。」我端起酒壺又灌了一口，酒液嗆進鼻腔，辣得我眼眶發酸,「我的回答是——」
他忽然伸手按住了酒壺。
「等一下。」他說,「你讓我說完。」
「你說。」
他深吸一口氣。
「沈鶴衣，我不是要娶你。」
我愣住了。
「我是要問你——你願不願意留在我身邊。不是作為軍師，不是作為謀士，不是作為任何一個身份。就是你。沈鶴衣。」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和鴉嶺第一次醒來時一模一樣。但不一樣的是，那時候那雙眼睛裡只有平靜，如今多了一樣東西。
那樣東西讓我心裡那個凍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裂開了一道縫。
「你不問我願不願意嫁你，只問我願不願意留下?」我的聲音有點抖，但我管不了了。
「因為嫁不嫁，是禮法的事。留不留，是你的事。」他鬆開酒壺，手垂在身側,「我這個人沒什麼好的。打了半輩子仗，大約還要繼續打下去。以後日子不會太平，我也給不了你安穩。但——」
他停了一下。
「但只要你在，我就覺得這條路走得下去。」
棗樹上的葉子被晨風吹得沙沙響。
我站在那裡，看著他，忽然想起鴉嶺那個夜晚。他坐在窗邊看月亮，問我天下的病能不能治。
我說，治不了就灌。
他笑了。
那是他三年來第一次笑。
原來從那個時候起，這條路就已經開始了。
我沒有回答他的話。
我只是走上前，把酒壺塞回他手裡。
「謝長庚。」
「嗯。」
「你剛才的酒，是不是餿了?」
他低頭聞了聞:「沒有啊。」
「那我怎麼想哭?」
他怔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慢慢彎起來的那種笑，很輕，很暖，像鴉嶺的月光鋪在枯樹上。
他伸出手，用拇指在我眼角蹭了一下。
沒有眼淚。
但他的手指在那裡停了很久，久到棗樹上落下來一片葉子，落在他的肩膀上。
「那就留下。」他說。
「嗯。」我說,「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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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十二年，小皇帝改元，號太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