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窮苦的那些年,我與丈夫先後病故。
因執念太深,我附身村裡的大狸。
跑回家看孩子,看見他們在泥裡爬,餓得嗷嗷哭。
「媽媽......想媽媽,奶奶,妮兒餓。」
婆婆刀子嘴豆腐心,一邊為生計發愁,一邊照顧我年幼的兒女。
「餓死鬼託生的小崽子,咱們不想他們,咱們煮粥喝。」
「兩個都是短命鬼,沒良心,丟下老的小的。」
我瞅瞅自己的爪子,摸摸自己的尖牙,再一次認清自己。
從今天起,我不再是那個病弱無力的女人。
我是貓,更是天生獵手!
誰要斷我家活路,我就和誰拼命。
1
那是 1975 年,農村還未包產到戶,糧食是生產隊按工分來分配。
當時正值夏天,也是每年青黃不接的時候。
在我死後的第七天,不知為何,我的靈魂附在了一隻大狸貓身上。
突然開始使用四條腿,我還不太適應。
跌跌撞撞跑回家時,正看到婆婆羅秀娟一臉愁苦地走進院子。
一週不見,她頭髮白了很多,皺紋也更深了。
正在地上亂爬的大妮和石頭同時抬起頭,鼻涕眼淚混著泥土糊了他們一臉,全身上下髒兮兮的。
「奶奶......」
四歲的大妮眼睛一亮,扔掉手裡的泥巴,起身跑向羅秀娟。
兩歲的石頭原本玩著一隻草爬子,看見奶奶後,抓起草爬子就要往嘴裡塞。
羅秀娟嚇得連忙阻止,一巴掌打掉他手裡的蟲子。
「兔崽子,吃不死你,咬破肚子跟你爸媽一樣當死鬼去。」
「餓死鬼託生的,奶奶去給你們做飯。」
石頭小嘴癟了癟,抱著羅秀娟的腿大哭起來。
「媽媽......要媽媽......」
我的心彷彿被人狠狠揪住,疼得一抽一抽的,差點就癱軟在地上。
羅秀娟眼底浮起怨氣,彎腰抱起石頭輕聲哄著。
「石頭乖,咱們不想他們,都是沒良心的。」
「兩個都是短命鬼,丟下老的小的,把我老太婆往死裡逼。」
「大妮你來看著弟弟,奶奶給你們煮粥。」
羅秀娟嘴裡罵著,領著姐弟倆進了灶房,把他們按在一旁,自己去燒火熬粥。
她一向刀子嘴豆腐心,以前也常罵我們。
如今,這爛攤子扔給年過半百的她,有怨氣實在很正常。
我跟在他們身後,很自然地湊到兩姐弟跟前。
「貓貓......貓貓......」
石頭一把抓住我,小手笨拙地在我身上揉捏。
大妮見狀把石頭的手掀開,將我抱懷裡,輕輕撫摸。
「不準掐貓貓,它會疼的,奶奶,貓貓也餓。」
2
羅秀娟燒著火,沒好氣地罵。
「餓餓餓,誰不餓,人都不夠吃,哪顧得了它。」
「這年月,人活著都難,更何況一個畜生。」
看我還窩在孩子身邊,她順手拿起木柴衝我揮。
「死貓,滾出去抓老鼠,家裡沒吃的。」
我知道她是滿腹怨氣沒處發,一個送上門的小畜生自然而然成了發洩物件。
好吧,只要她善待我的孩子,對我做什麼都無所謂。
我掙脫大妮的束縛,順著柱子爬上了灶房的樑柱,居高臨下看著他們。
這是我的家,想讓我消失沒那麼容易。
我倒要看看,我的婆婆羅秀娟會如何對待我的孩子。
大妮對我的逃離依依不捨,仰著頭看我,嘴裡叫著:「貓貓、貓貓。」
羅秀娟就是眼不見心不煩,看我爬到高處便不再計較,沒好氣地念叨。
「大狸,叫大狸,以前都不來家,今天倒跑來了,天曉得扯什麼風。」
「要找家也去找有吃有喝的,賴我家能有啥奔頭。
」
「唉,畜生就是畜生。」
她邊搖頭邊嘆息,我想,更多的是感嘆她自己的處境吧!
石頭沒東西玩,感覺很無趣。
在地上找,很快在牆角找到一窩螞蟻,拿根草逗弄得咯咯直笑。
大妮一直站在鍋邊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奶奶的動作,狂咽口水。
漸漸地,霧氣氤氳,淡淡的米香開始在空氣中流淌。
羅秀娟的粥熬好了。
我居高臨下瞅了一眼,果然比以前更清。
關鍵時刻到了,我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她給兩姐弟盛了一些稠的,碗裝得滿滿的,剩下的才自己喝。
說實話,她要幹活,喝那些粥根本不頂事,兩小時後就啥都沒了。
如此光景,她也沒苛待孩子,看得我眼睛又酸又澀。
這幾年收成不好,村裡半數人家糧食都不夠吃,收成前這兩個月都過得很艱難。
有人抱怨,村幹部一般都反唇相譏。
「誰讓你家肚子大,吃得多。」
其實大家心裡都清楚,分配的權利誰掌控,好處自然就落在誰家裡。
可誰又敢質疑呢?!
我家之所以更窮,很大的原因是我和丈夫前後生病,把家都掏空了,還倒欠了隊裡不少,最終落得人財兩空的下場。
走了的人已了無牽掛,活著的人承受萬般苦楚。
3
婆婆羅秀娟真的很不容易。
吃完飯,她下午還得去生產隊上工。
五十歲的她,身體精瘦還算硬朗,只是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很多。
按照隊裡的演算法,她算不得壯勞力,總是要扣些分的,沒砍半已是手下留情。
「大妮,看好你弟弟。」
羅秀娟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她沒休息,扛了把鋤頭去了屋後的自留地,我也悄悄跟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