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刃_第10章 我看着那條繃帶
我看著那條繃帶,什麼都沒說。
他也什麼都沒說。
我們在雨裡站了幾息。
然後他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很輕,像拍一個戰友。
「回來了。」他說。
我嗯了一聲。
雨很大,把別的聲音都蓋住了。
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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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長庚回來的第二天,便入宮面聖。
小皇帝見了他,表情很複雜——有鬆了口氣的慶幸,也有揮之不去的戒備。
但至少沒有像上次一樣哭。
這說明我那次面聖起了作用。那個十三歲的孩子開始學著分辨,誰是真正的威脅。
退朝之後,謝長庚把我叫到書房,關上門。
「說吧。」他坐下來,一手揉著左臂上的傷口,「我不在的這兩個月,都發生了什麼?」
我把事情一件一件地講。裴氏彈劾、孫太后臨朝之議、崔讓遞公文引蛇出洞、常安焚燒文書、碎紙上的「沈朗」二字,以及——我面聖的事。
講到面聖時,謝長庚的手停了。
「你去見了陛下?」
「嗯。」
「以什麼身份?」
「大將軍府軍師。」
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窗外的雨後殘陽上。
「你不該去的。」
我知道他的意思。我以軍師身份面聖,等於把自己擺到了檯面上。在此之前,我是暗子,是謝長庚背後無人在意的影子。但從面聖那一刻起,所有人都會開始注意我——尤其是常安。
「我知道。」我說,「但當時沒有別的辦法。你在前線,長安的局面再不穩住,你回來面對的就不是彈劾,而是兵變。」
謝長庚閉了閉眼。
他很累。不只是身體的累,是那種把一根繩子從兩頭同時拉扯的累——一頭是邊關,一頭是朝堂,他夾在中間,兩邊都在扯他的命。
「鶴衣。」他睜開眼,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以後這種事,提前告訴我。」
「來不及。」
「那也要告訴我。」他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憤怒,是懼怕,「你不能一個人去冒險。」
我垂下眼,不去看他。
因為我怕再看下去,我會說出一些不合時宜的話。
比如——你擔心我?
比如——你怕的是軍師出事,還是沈鶴衣出事?
我沒有問。
我只說:「好,下次告訴你。」
他似乎想再說什麼,但門外傳來韓溪的通報聲,話頭便斷了。
韓溪推門進來,臉色很差。
「公子,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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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溪查到的東西,遠比我預想的更觸目驚心。
常安在長安城地底下有一座密牢。
就在皇宮以北三里處,一個廢棄的馬廄下面,挖了三層地窖,最底下一層改成了牢房。牢房裡關著七個人——全都是當年瑯琊王一案的知情者。
有太醫,有內侍,有抄寫密報的小吏。
還有一個人。
韓溪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謝長庚也看了我一眼。
我說:「說。」
「第七個人,登記在冊的名字叫“啞奴”。無姓無名,條目上注著“永禁不刀”四個字。」
永禁不刀。
關著,不放,也不刀。養在地底下,像養一隻永遠不能見光的蠱。
「韓溪。」我的聲音很穩,穩到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那個人,什麼樣子?」
韓溪從懷裡取出一張紙,上面是他手畫的人像速寫。
四十餘歲的男人,面容枯槁,鬚髮雜亂,眼窩深陷。因為常年不見日光,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但他的眉骨很高。
和我一樣。
和崔讓一樣。
沈家人的眉骨。
我把那張畫接過來,手沒有抖。
不是不想抖,是不允許自己抖。
「謝長庚。」我抬頭,「我要那個人。」
謝長庚看著我,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點了點頭:「我陪你去。」
35
動手那夜,沒有月亮。
謝長庚帶了五十名親衛,韓溪帶路。
廢馬廄在城北一條死巷盡頭,外面看著破敗不堪,門板上落滿了灰。但地窖入口藏在馬槽底下,搬開石板,下面是一條窄得只容一人透過的甬道。
甬道里沒有燈,韓溪摸黑在前面走,我緊跟其後。
空氣裡有一股混雜著黴味和鐵鏽的腐臭,越往下走越重,重到讓人呼吸困難。
第一層地窖是空的。第二層關著兩個人,已經瘋了,蜷縮在角落裡自言自語。
第三層只有一間牢房。
鐵門鏽跡斑斑,韓溪的人撬了半天才開啟。
門開的一刻,裡面的人沒有動。
他坐在牆角,膝蓋抱在??前,聽見聲音,慢慢抬起頭。
火把的光照在他的臉上。
和韓溪畫的一模一樣——枯槁、慘白、形銷骨立。
但那雙眼睛是活的。
渾濁的瞳孔裡,在火光的照耀下,緩緩聚起了焦距。
他看著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張開嘴,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嘶啞的、幾乎不成形的音節——
「......鶴......」
我的腿軟了。
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十二年了,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聽不見這個聲音。
我蹲下來,伸手去摸他的臉。
他的臉像一張揉皺了又展開的舊紙,粗糙、乾裂,但還是溫的。
活的。
「爹。」我說。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又哆嗦了一下,眼淚從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流出來,流進皺紋裡,流進他花白的鬍子裡。
他啞了。嗓子被人毀過,說不出完整的字。
但他的手緊緊地攥住了我的袖子,攥得指節發白,像是攥住一根從十二年的黑暗裡遞下來的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