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刃_第3章 沒有一個能騙過我自己
沒有一個能騙過我自己。
8
到朔方的時候,正值盛夏。
邊地的夏天來得遲去得快,像是一把草草劃過的火。
謝長庚在朔方舊部的據點叫黃泉關,名字難聽,但地勢極險,三面環山,一面臨河,易守難攻。
他的舊部比我想象中多——足足三千餘人。
其中大半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剩下的是這三年裡陸續投奔來的。他們見了謝長庚,有人當場跪下,有人紅了眼,有人站在原地一言不發,只是把手裡的刀握得更緊。
謝長庚一個個扶起來,一個個叫名字。
他真的記得每一個人。
當晚,他召集核心將領議事。
黃泉關的主帳很簡陋,一張地圖鋪在地上,四角用石頭壓著。
在座的一共七個人。
領兵的副將秦牧,虎背熊腰,臉上一道橫疤,是個話不多但刀氣很重的人。
管輜重的杜霜娘,三十出頭的寡婦,做事利落,算盤打得比賬房先生還快。
斥候頭領韓溪,瘦小精幹,像一隻永遠在暗處窺探的狐狸。
還有幾個營校,我記不全名字,但能看出他們對謝長庚的忠誠是刻在骨頭裡的。
然後是我。
謝長庚把我往前一推:「這是沈鶴,從今日起,是我的軍師。」
帳中一靜。
秦牧第一個開口:「公子,這人......多大?」
謝長庚說:「二十。」
秦牧皺了眉。他大約想說「太年輕了」,但謝長庚的目光掃過來,他便咽回去了。
杜霜娘倒是多看了我兩眼,目光在我的喉結——或者說,沒有喉結的脖子上停了一瞬。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微微一笑。
我心裡暗叫不好。
女人騙男人容易,騙女人難。
9
果然,當晚杜霜娘就來找我了。
她端著一碗熱湯,坐在我帳前的石頭上,慢慢喝,也不進來,也不說話。
我在帳裡待了一刻鐘,終於忍不住掀簾出去:「杜姐姐有事?」
她笑了:「沈軍師叫我姐姐,倒比叫我杜管事親切。」
我也笑:「那就看杜姐姐想跟我多親切了。」
她拍了拍旁邊的石頭,示意我坐下。
我坐了。
「別緊張,我不會說出去。」她壓低聲音,「公子知道嗎?」
「知道。」
「那就好。」杜霜娘鬆了口氣,「他知道,我就放心。否則日後露了餡,你吃不了兜著走。」
「杜姐姐不好奇我為什么女扮男裝?」
「不好奇。」她搖頭,「這年頭,女人要活命,什麼裝扮都不稀奇。」
她頓了一下,又說:「何況你要是用本來面目站在那群刀才面前說“我是你們軍師”,他們只怕先砍了你再說。」
我點頭。這是實話。
杜霜娘站起來,把碗遞給我:「湯給你的,邊地冷,夜裡喝一碗暖胃。」
我接過來:「多謝杜姐姐。」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沈軍師——」
「嗯?」
「公子這個人,值得。」
她聲音很輕,夜風一吹就散了。
但我聽得很清楚。
值得什麼?值得賣命?值得追隨?值得——
我沒有想下去。
低頭喝湯,湯很燙,把那些不該冒出來的念頭,統統燙了回去。
10
永嘉七年秋,謝長庚正式起兵。
他打出的旗號是「清君側,誅奸佞」,討伐的物件是把持朝政的外戚陳氏。
陳氏權傾朝野,手握禁軍與京畿三萬精兵,更有東邊齊王暗中策應——他們巴不得謝長庚和朝廷兩敗俱傷,好坐收漁翁之利。
而我們,三千人。
帳中議事時,秦牧直言:「公子,三千打三萬,這仗沒法打。
」
謝長庚看向我。
所有人的目光跟著落過來。
我走到地圖前,蹲下去,拿一根樹枝點了三個地方。
「不打。」我說。
秦牧:「什麼?」
「不打京畿。」我把樹枝移到北面,「打這裡。」
所有人湊過來看。
「弘農?」秦牧瞪大了眼,「打弘農做什麼?那是個破地方!」
「弘農是陳氏族地。」我說,「陳太尉的祖墳、宗祠、良田、佃戶,全在弘農。你掏了他的老巢,他就算有十萬兵,也得分一半回來救。」
帳中安靜了幾息。
謝長庚問:「然後呢?」
「然後——」我把樹枝移到弘農以西,「他分兵的那一刻,側翼就空了。公子從這裡切進去,截斷他的糧道。沒有糧的軍隊,撐不過半個月。」
韓溪在旁邊倒吸一口冷氣:「這是要活活餓死他們?」
「不是餓死。」我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是讓他們自己選——降,還是餓。」
謝長庚盯著地圖看了很久,然後抬頭看我。
他的眼睛在燭火裡亮得嚇人。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但我聽得出那個字裡包裹的東西。
不只是同意,還有一種我說不清的、幾乎稱得上快意的情緒。
好像他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一個人說出了他心裡的話。
11
弘農之役,打了三十七天。
我不贅述戰況,只說結果:陳氏主力被斷糧十九天後,軍心崩潰,降者過半,陳太尉的侄子陳瑜率殘部退守函谷關,負隅頑抗。
謝長庚沒有強攻函谷關。他做了一件我沒想到的事——
他給陳瑜寫了一封信。
信是他自己寫的,沒讓我代筆。
「你寫信幹什麼?」我問。
「勸降。」
「陳瑜不會降的,他降了就是死。」
「他不降也是死。」謝長庚擱下筆,「但死法不同。
降了,我留他全族性命。不降,函谷關破之日,雞犬不留。」
我看著他:「你會這麼做?」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說:「信送出去,他會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