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刃_第12章 什麼都不做

骨刃發布時間:2026-05-13作者:遠方

「什麼都不做。」我說,「陛下只需要明天照常上朝,照常用膳,照常讓常安待在身邊。剩下的事——臣來辦。」

他看了我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沈軍師。」他忽然叫我。

「臣在。」

「你上次說,朕身邊最安全的地方,藏著最危險的人。」他的聲音有一絲髮顫,但眼神沒有退縮,「朕現在信了。」

我叩首。

走出寢殿的時候,夜風裡隱隱有桂花的香氣。

六月的長安,連風都是甜的。

可惜甜的底下,總藏著鐵與血的味道。

39

六月初五,謝長庚設宴款待朝中重臣。

名義上是慶祝邊關大捷,實際上是一場甕中捉鱉。

宴席設在大將軍府正堂,來的人和半年前那場賀宴差不多,但氣氛截然不同。

常安以陪侍天子之名隨駕出席。

他站在小皇帝身後,面色如常,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後落在我身上。

我端著酒盞,衝他微微頷首。

他也頷首回禮,笑容恰到好處——一個老太監該有的恭順與周到。

但他的右手一直藏在袖中。

宴席過半,按照慣例,大將軍府的廚子端上了一道湯。

湯是羊骨清湯,謝長庚愛喝的。

侍從把湯送到謝長庚面前,謝長庚端起來,正要喝——

我說:「且慢。」

全場一靜。

我放下酒盞,起身走到謝長庚面前,拿起他的湯碗,端到鼻子下面聞了聞。

然後我笑了。

「這湯不對。」

謝長庚配合地皺眉:「怎麼不對?」

我沒有回答他,而是轉身面向全場。

「諸位。」我說,「今日這碗湯里加了一味藥。此藥無色無味,入口三日後方才發作,屆時看上去與風寒無異,太醫也查不出端倪。十日之內,必死。

堂中大亂。

有人站起來,有人面面相覷,有人不動聲色地往後退。

我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常安身上。

他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驚慌——是一種野獸被獵人逼入死角時的、近乎瘋狂的警覺。

「沈軍師這話什麼意思?」他的聲音很穩,但藏在袖中的手已經握成了拳。

我走近一步:「常公公,不如你來告訴大家,這是什麼藥?」

「老奴不知軍師在說什麼。」

「那我替你說。」我回頭看了一眼小皇帝——他坐在那裡,身子繃得筆直,但沒有出聲。

我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高聲唸了出來。

那是父親的證詞。

一字一句,從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說起——先帝的湯藥,瑯琊王的密謀,沈淵的入獄,沈朗的十二年地牢,以及一個叫方啟年的人如何改名換姓、以常安之名潛伏在兩代帝王身邊。

帛書唸到一半,常安動了。

他從袖中抽出一柄短刃,不是衝著我——是衝著小皇帝。

謝長庚比他快。

他早就在等這一刻。

桌案被踢飛,湯碗碎了一地,謝長庚一把攥住常安的手腕,短刃在半空中停住,離小皇帝的咽喉不到三寸。

常安瘋了一樣掙扎,口中嘶吼:「你們——你們不能——先帝是昏君!瑯琊王才是明主!他才配坐那把椅子!」

韓溪的人從四面湧出來,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他還在喊,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碎,像一塊被錘子砸爛的瓦片:「我沒有錯——我沒有——」

謝長庚鬆開手,後退一步。

他的手上有血——常安掙扎時短刃劃到了他的虎口。

我走過去,從袖中抽出帕子遞給他。

他接過去,捂住傷口,低頭看著被按在地上的常安。

沒有憤怒,沒有快意,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倦。

「帶走。」他說。

40

常安伏誅後的第三天,裴氏認罪。

不是全族認罪——裴氏的老族長把參與陰謀的幾個旁支子弟交了出來,又主動上表請罪,態度誠懇到近乎卑微。

世族就是這樣。樹大根深,砍掉幾根旁枝,主幹依然挺著。

謝長庚沒有趕盡刀絕。他收了裴氏的認罪表,削了兩個人的爵位,罰了一筆數目不小的銀子。

「夠了嗎?」他問我。

「不夠。」我說,「但眼下夠了。」

他嗯了一聲,沒有多問。

他懂。滅族容易安人心難,如今天下初定,世族還有用處,不能把人逼到絕路上。

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這道理祖父教過我。但真正做到的時候,我發現比想象中艱難。

因為常安交代了一件事——當年追刀我父親的人,有一個是裴氏的門客。

那個門客早已死了,但裴氏知情。

我坐在書房裡,把這個訊息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咀嚼了一夜。

最後,我把那張寫著門客名字的紙條放在燭火上,燒了。

有些仇,報了是痛快。

不報,是格局。

祖父如果還在,大約會罵我一句蠢,然後默默點頭。

41

永嘉九年秋,朝局終於穩了下來。

常安伏誅、裴氏低頭、齊王那邊也因為內部生亂暫時顧不上北邊。

謝長庚開始著手做他一直想做的事——還政。

不是完全放手,而是一步步把權力交還給小皇帝。從批閱奏摺到選任官員,他手把手地教這個十三歲的孩子怎麼做一個皇帝。

小皇帝學得很快。他聰明,而且——在經歷了常安的事之後,他終於開始真正信任謝長庚。

不是那種被恩情綁架的信任,而是一個學生對老師、一個少年對長兄的、發自內心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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