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刃_第7章 如今到了長安

骨刃發布時間:2026-05-13作者:遠方

如今到了長安,你倒跟那些酸儒學起規矩來了?」

帳中鴉雀無聲。

我站在角落裡,沒有出聲。

這種時候,不該我說話。

謝長庚緩緩起身,走到秦牧面前,平視著他。

他比秦牧矮半個頭,但秦牧在他面前像是矮了一截。

「秦牧。」他的聲音不高,卻壓著千鈞之力,「我變了嗎?也許。但你想想,如果我不變,我們三千人憑什麼坐在長安?憑刀嗎?刀能打下天下,打不下人心。」

秦牧張了張嘴。

「弟兄們的命,我記著。但天底下不是隻有弟兄們有命。那些被陳氏欺壓了十年的百姓有命,那些餓死在田頭的佃戶有命,那些被搶了妻女的老卒也有命——」

他頓了一下,語氣放輕了些:「秦牧,我沒有變。我只是不能只顧你們了。」

秦牧愣在那裡,像是被人在腦門上敲了一棍。

良久,他彎下腰,把砸碎的酒壺撿起來,一片一片地拾好,抱在懷裡,啞聲道:「公子,是我錯了。」

謝長庚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經過我身邊時,他的步子頓了一下。

極短的一瞬,短到旁人不會注意。但我看見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憤怒,是心痛。

削秦牧的那一刀,其實是砍在他自己身上的。

23

秦牧的事平息後,我開始著手另一件事。

崔讓給我的那封信裡提到了一個名字——瑯琊王的舊部,一個叫方啟年的人。

父親在信中說,方啟年是當年替瑯琊王下毒的執行者,也是唯一的活口。瑯琊王死後,方啟年消失了,父親懷疑他改名換姓,藏匿在某個不起眼的位置上。

我讓韓溪去查。

韓溪查了兩個月,最後帶回來一個讓我後背發涼的答案。

方啟年沒有消失。

他就在長安。

就在皇宮裡。

他如今的名字叫——常安。

御前大太監,常安。

那個在小皇帝身邊寸步不離、侍奉了兩代帝王的老太監。

我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手裡的茶杯掉在了地上。

杜霜娘從外面衝進來,以為出了什麼事。

「沒事。」我蹲下來撿碎瓷片,手指被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來,很紅,「杜姐姐,我沒事。」

她看了看我的臉色,沒有多問,蹲下來幫我收拾。

常安。

一個弒君者,堂而皇之地活在新君身邊,像一條盤在龍椅底下的蛇,無人知曉。

如果我把這件事告訴謝長庚,他會怎麼做?

如果我把真相公之於眾,朝堂會怎麼樣?

先帝被毒刀,當今天子的皇位來路存疑——這個秘密一旦炸開,整個朝廷的根基都會動搖。

所以祖父選擇了沉默。

所以父親選擇了沉默。

可我不想沉默。

但我不能不沉默。

這就是祖父瞞著我的原因。他知道我的脾氣,知道我一旦知道真相,絕不會善罷甘休。他用六年時間把我磨成一把好刀,卻不希望我把自己折斷在一塊搬不動的石頭上。

我把手指上的血擦乾淨,坐回椅子上。

好吧,祖父。我聽你的。

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

24

永嘉八年夏,柔然犯邊。

這一次來的不是散兵遊勇,是柔然可汗的主力——八萬鐵騎,從朔方以北壓下來,直撲邊關。

黃泉關告急。

謝長庚決定親征。

他走之前,來見了我一面。

彼時我正在院中澆花——說來可笑,刀人如麻的軍師在長安竟然學會了養花。

「鶴衣。」

他站在月門下,一身鎧甲,肩上落著傍晚的餘暉,整個人像一塊被火燒過的鐵。

他極少叫我的真名,只有在沒旁人的時候才會這樣。

我放下水瓢:「什麼時候走?」

「明日卯時。」

「我跟你去。」

「不。」他搖頭,「你留在長安。」

我一愣:「為什麼?」

「長安不能沒有人看著。」他走近兩步,壓低聲音,「我不在的時候,朝中會有人動手腳。崔氏、裴氏、還有宮裡那個——」

他沒有說出常安的名字,但我知道他在說誰。

韓溪查到的東西,我後來還是告訴了他。不是因為我改了主意,而是因為——瞞著謝長庚,等於在他背後放了一把刀。

他聽完之後沉默了整整一盞茶的工夫。

最後只說了一句:「先不動。」

和我的判斷一樣。

「長安交給你了。」他看著我的眼睛,「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沈鶴衣。」

這句話本該讓我感到沉甸甸的責任。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聽到「最信任」三個字的時候,心裡湧上來的第一個念頭是——

只是信任嗎?

我沒有問出口。他要去打仗,我不能在這種時候分他的心。

「放心去。」我說,「長安有我。」

他點頭,轉身走出月門。

鎧甲的甲片碰撞著發出清脆的響聲,一下一下,像是某種倒計時。

我忽然叫住他:「謝長庚。」

他停步,半側過身。

夕陽從他肩膀上方落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我腳下。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全變成了另一句:

「別死。」

他看著我,慢慢地、認真地笑了。

「好。」

25

謝長庚走後的第十二天,長安出事了。

先是御史臺聯名彈劾大將軍府「僭越禮制、擅權亂政」

,緊接著,裴氏聯合幾個中等世族,以“天子年幼、權臣當道”為由,請求太后——也就是先帝的嫡母、如今在佛堂清修的孫太后——出面臨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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