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刃_第1章 我第一次刀人的時候
我第一次刀人的時候,刀是鈍的。
那年我十四歲,冬天,北風颳得人臉疼。三個流匪翻進祖父的院牆,要搶他藏在地窖裡的最後半袋粟米。
祖父是瞎子,聽見動靜便喊我的名字:「沈鶴,沈鶴!」
他喊的是我的假名。我本名沈鶴衣,是個姑娘。
但流匪不知道,祖父也裝作不知道。他只管喊,聲音又急又啞,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老鴉。
我從灶臺下摸出那把切骨刀,刃口捲了豁,鈍得連羊皮都割不利索。
但人的脖子比羊皮軟。
這件事我後來很久都沒有再想起,直到遇見謝長庚。
1
永嘉六年,天下三分。
北有柔然鐵騎,年年南掠;東有齊王蕭衍據江左半壁,自立為帝;而正統天子困在長安,朝政被宦官與外戚輪番把持,皇帝不過是個蓋印的木偶。
我祖父沈淵曾是先帝朝的尚書令,因諫阻外戚專權,被下了大獄,挖去雙目,流放嶺南。
流放途中,家人離散。母親死在路上,父親被人追刀,至今下落不明。
只剩我和祖父,在一個叫鴉嶺的地方落了腳。
鴉嶺窮,窮到連匪都懶得來第二次。我刀了那三個流匪之後,村裡人看我的眼神變了,不再叫我「瞎子孫兒」,改叫「沈小郎」。
祖父聽見了,什麼都沒說,只是摸索著從枕頭底下取出一卷竹簡。
「鶴衣,該教你讀書了。」
我說:「讀書有什麼用?不如學刀。」
祖父哂笑:「刀只能刀三個匪,書能刀三千。」
我不信。但祖父瞎了眼,走不了路,我又不能丟下他,便留下來讀書。
他教我經史,教我兵法,教我看山川形勢、天時人和。
他說話時永遠面朝南邊,好像他那雙空洞的眼窩還能穿過千里,看見長安城的宮殿。
我知道他在等。
等一個機會。
可是六年過去了,機會沒有來。倒是來了一個半死不活的人。
2
那人是被人抬到鴉嶺的。
說抬也不準確——是被一個獨臂老兵用門板拖來的。老兵姓趙,自稱趙七,渾身是傷,把那人放在我家院子門口,「咚」一聲跪下來。
「求先生救我家公子。」
祖父聞聲而出,問:「你家公子是誰?」
趙七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也暈過去了。
然後他說了三個字:「謝長庚。」
祖父的臉在那一瞬變了。
我從沒見過一個瞎子的臉能變得那樣——他那雙空洞的眼窩像是突然有了光,又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狠狠刺穿。
謝長庚。
靖安侯謝氏嫡長子。十六歲從軍,十九歲大破柔然於朔方,人稱「北府槍神」。
三年前,外戚陳氏矯詔奪其兵權,他率親衛突圍,從此下落不明。朝廷說他死了,柔然說他跑了,江湖傳聞他瘋了。
沒人想到他會出現在這個窮得連匪都嫌棄的地方。
我蹲下來看他。
門板上躺著一個年輕男人,臉色青白,嘴唇乾裂,??口纏著已經發臭的布條——那下面大約是一個很深的傷口。
他還活著,呼吸微弱但很穩,像是已經習慣了在死亡邊緣打盹。
「救得了嗎?」趙七問我。
我說:「不知道。」
祖父說:「搬進來。」
3
謝長庚在我家躺了整整四十天。
前二十天,他一直在發燒。我用鴉嶺山上的草藥給他退熱,每隔兩個時辰喂一次藥,夜裡守著他翻身,怕他壓到傷口。
趙七幫不上什麼忙,他自己也傷得不輕,斷了的那隻胳膊是舊傷,但肋骨新折了兩根,咳嗽的時候嘴角帶血。
祖父在隔壁房間裡,一遍一遍地翻他的竹簡。
他看不見字,但他能摸。那些竹簡被他摸了六年,上面的字都快要被磨平了。
第二十一天,謝長庚退了燒。
他醒來的第一句話不是問「我在哪」,也不是問「趙七呢」。
他說:「水。」
我遞了碗水過去。他接過,喝完,然後抬眼看我。
那是我第一次正面看見他的眼睛。
很黑,很亮,像夜裡獵人的篝火——你說不清那是溫暖還是危險,但你會不由自主地靠近。
「多謝。」他說。
我說:「不用謝我,謝我祖父。」
他便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讓我覺得不舒服,不是因為不好看——恰恰相反,他笑起來太好看了,好看到我心裡莫名地發緊。
我那年二十歲,穿著男裝,剪著短髮,從來沒有對任何人心裡發緊過。
所以我判斷,這是一種警覺。
對的,一定是警覺。
4
謝長庚養傷的日子,祖父每天和他下棋。
祖父看不見棋盤,全憑記憶。謝長庚一開始讓他三子,後來不讓了,再後來,開始輸。
他輸棋的時候會安靜很久,盯著棋盤看,然後抬頭問祖父一些奇怪的問題。
「沈老先生,您覺得長安還有救嗎?」
祖父說:「有人便有救。」
「什麼樣的人?」
「肯死的人。」
謝長庚沉默了。
那天夜裡,我端藥進去,他沒有睡,坐在窗邊看月亮。
鴉嶺的月亮很大,因為沒有燈火爭輝,它便肆無忌憚地亮著,能照見院子裡每一棵枯樹的影子。
「你祖父說,你讀了六年書。」他沒回頭。
「嗯。」
「兵法讀了哪些?」
「《六韜》《三略》《尉繚子》,還有祖父自己寫的東西。」
他轉過身來,神色有些意外:「沈老先生還有自己的兵書?」
「不算兵書。」我想了想,「更像是......把天下的病症一條條列出來,再一條條開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