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是和親公主_第4章 這老太太
這老太太,」他指了指餵我喝糊的老婦人,「說你們身上有股子不一樣的味道,特別是你娘,病成那樣,躺著的姿勢都跟別人不一樣。」
我心裡一緊。
「別緊張,小子。」阿史那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在商隊裡,在沙漠上,不問來路,只看眼下。我救你們,一是荒漠裡見死不救,駱駝都要跪蹄子,不吉利;二嘛......」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我看你小子,眼睛裡有東西。不像個認命的。你娘,更不是一般人。我阿史那走南闖北,看人準。這筆買賣,我覺得不虧。」
「買賣?」
「我送你們過沙漠,安全到西域的樓蘭故地。那裡現在各方勢力雜處,有機會。到了地方,你們是死是活,是飛黃騰達還是滾進陰溝,看你們自己本事。」阿史那敲了敲空酒囊,「如果,我是說如果,將來你們真有發達的那天,記得我阿史那這點滴水之恩,還我一桶金,怎麼樣?」
他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市儈。
但我反而鬆了口氣。
有所圖,比無所圖更讓人安心。
「好。」我看著他那隻獨眼,「如果真有那天,我還你十桶金。」
阿史那哈哈大笑,用力拍我肩膀:「痛快!就衝你這句話,這趟護衛,我加派兩個人!」
......
在商隊的照料下,母親慢慢好轉。
但她的身體,在狄戎多年積鬱,加上荒漠這番折騰,終究是垮了根基。
她不再能長時間行走,時常咳嗽,畏寒。
但她的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沉靜,像暴風雪過後凝固的冰湖。
她開始教我更多東西。
不再是詩詞歌賦,而是人心。
如何察言觀色,如何判斷利弊,如何利用規則,如何隱藏自己,如何一擊必刀。
她把大榮宮廷裡那些不見血的爭鬥,掰開了,揉碎了,講給我聽。
「你外祖母,當年的德妃,是怎麼從一個宮女,爬到四妃之位,又差點扳倒皇后。」
「你舅舅,是怎麼在十幾個皇子中脫穎而出,最終坐上龍椅。」
「林
......」她提到這個名字時,頓了頓,聲音幾不可聞,「......他們家,鎮遠侯府,是怎麼在幾代帝王更迭中,始終屹立不倒,手握兵權。」
「權術,陰謀,制衡,妥協
......這些,和你老奴隸師傅教的刀人技一樣,都是武器,阿昭。」
「你要活下去,要活得更好,就要學會用這些武器,武裝到牙齒。」
我如飢似渴地聽著,記著。
把那些溫文爾雅辭藻下的血??,和狄戎直來直去的刀戮,在心裡慢慢融合。
商隊在沙漠中又走了十幾天。
終於,在一天傍晚,我們看到了綠色。
不是海市蜃樓。
是真實的、頑強的、沿著一條渾濁河流生長的胡楊林和灌木。
「到了!」阿史那指著前方,「前面就是白龍堆,過去就是西域南道,樓蘭古城廢墟就在那邊。不過現在那裡不算個國了,就是個大點的鎮子,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
樓蘭。
一個早已湮滅在風沙和歷史中的古國名字。
如今,只剩下殘垣斷壁,和依靠著古老河道、掙扎求生的流民、商人、逃犯、冒險者組成的聚落。
當破敗的土牆、雜亂無章的窩棚、以及空氣中混合著香料、牲口糞便和塵土的氣味撲面而來時,我知道,我們到了。
一個沒有過去,也不問將來的地方。
一個真正的,亡命之徒的樂園。
阿史那的商隊在這裡有相熟的落腳點。
一個四面透風的大院子,擠滿了各種面孔、各種穿著的人。
他給我們找了個背風的小隔間,勉強能容身。
「只能幫你們到這了。」阿史那說,「糧食和水,我給你們留一些。其他的,看你們自己了。記住,」他獨眼深深看了我一下,「在這裡,心要狠,手要穩,眼睛要亮。仁義道德,是這裡最不值錢的東西。」
他帶著駝隊離開了,去進行他的交易。
我和母親,站在塵土飛揚的街道上,看著周圍投來的、或好奇或冷漠或貪婪的目光。
我們身無分文,只有幾件破爛衣衫,一點口糧,還有一把空了的匕首,以及滿心的仇恨和一點點未熄的火苗。
母親劇烈地咳嗽起來,我扶住她,感到她瘦骨嶙峋的身體在顫抖。
「阿昭,」她咳完了,抹去嘴角一點血絲,看著眼前混亂的景象,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狂熱。
「看,這就是我們的新起點。」
「從淤泥裡,重新開始。」
活下去。
必須活下去。
第一步,是解決眼前的飢餓和母親的藥。
我把母親安置在隔間,用最後一點乾淨水給她喝了。
「在這裡等我,別出去。」
我揣著那把空匕首,走進了樓蘭廢墟混亂的街道。
這裡的人,眼神大多像狼。
我找到一處人流稍多的街角,那裡有些人在擺攤賣零碎東西,也有些人在曬太陽,無所事事。
我蹲下來,用匕首的鞘,在沙土地上劃拉。
先劃出狄戎的文字,又劃出大榮的文字。
然後,我用狄戎語和生硬的大榮官話,低聲說:「識字,代寫書信,解讀文書。價錢公道。」
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最不依賴體力、也最不引人矚目(暫時)的謀生方式。
一個母親教的,一個父親那邊血統帶來的語言優勢。
周圍有人看過來,眼神詫異,帶著譏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