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是和親公主_第3章 對
「對。」母親在黑暗中準確無誤地摸到了我的臉,手指冰冷而堅定,「阿昭,你不是怪物。你身上流著大榮皇室和狄戎王族的血,這是你的枷鎖,但也可能是你的力量。在狄戎,你學會了弱肉強食,在大榮(透過我),你知道了權謀人心。你要活下去,就不能再當影子。」
「你要把這兩樣,都變成你的刀。」
「然後,在這個吃人的世道,刀出一條屬於你自己的路。」
「讓那些曾經拋棄你、踐踏你、視你如草芥的人,將來某一天,不得不抬起頭,仰望你,恐懼你,或者......求你。」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滾燙的恨意與期盼,燙得我心口發疼。
羊圈外,天色將明未明,最黑暗的時刻。
王庭的廝刀漸漸平息,不知最後是誰贏了。
但這一切,暫時與我們無關了。
我和母親,兩個被家國拋棄的人,偷了兩匹不算健壯的馬,一些清水和乾糧,朝著西方,那片傳說中吞噬了無數生命的死亡荒漠,頭也不回地馳去。
身後,是漸漸亮起的天光,和依舊籠罩在血霧中的狄戎王庭。
前方,是未知的死亡,或渺茫的生機。
我知道,從我用那把淬毒的匕首,將烏維射刀的那一刻起。
那個懦弱、隱忍、像影子一樣活著的「榮奴崽子」阿昭,就已經死了。
從荒漠的風沙和未來的血火中爬出來的,會是什麼。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但我握緊了母親冰涼的手,也握緊了袖中那把已經空了的寶石匕首。
心底有個聲音,在微弱地,卻頑強地燃燒:
我要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價。
然後,把這個世界欠我和母親的,一點點,討回來。
荒漠的風,卷著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像命運搧來的耳光。
但這一次,我不想再低頭了。
我們一頭扎進了死亡荒漠。
黃沙漫天,無邊無際,白天熱得能把人烤乾,夜裡冷得骨髓都結冰。
水和食物很快見了底。
母親把最後一點水遞給我,嘴唇乾裂出血。
「阿昭,喝。」
我推開,把水囊湊到她嘴邊:「你喝。」
她看著我,沒再推辭,抿了一小口,然後仔細地塞好塞子,藏進懷裡。
「省著點,明天
......明天可能就有轉機了。」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
茫茫沙海,轉機在哪裡?
第四天,我們迷路了。
太陽是惡毒的獨眼,不分東南西北。
兩匹馬先後倒下,口吐白沫,再也站不起來。
我們趴在馬屍旁,用匕首割開尚且溫熱的血管,吮吸那一點點腥鹹的液體。
母親臉色灰敗,氣息微弱。
她把那把空了的寶石匕首塞進我手裡。
「如果
......我撐不住了,用這個......給自己一個痛快。別落在荒漠裡......慢慢渴死餓死,那太苦了。」
我握緊匕首,沒說話,只是把她背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繼續往前走。
我不能死在這裡。
更不能讓母親死在這裡。
那些拋棄我們的人,還在各自的宮殿帳房裡,錦衣玉食。
憑什麼?
憑什麼呢!
一股狠戾的勁頭撐著我的精神。
沙丘後面,還是沙丘。
就在我也即將倒下,眼前陣陣發黑的時候。
我似乎聽到了駝鈴聲。
叮噹,叮噹
......
悠遠,飄渺。
是幻覺嗎?
我用盡最後力氣,爬上眼前最高的沙丘。
然後,我看見了。
不是幻覺。
一支小小的駝隊,正沿著沙脊緩緩行進。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鑲著金邊。
我張開嘴,想喊,卻只發出嘶啞的氣流聲。
我舉起母親的頭巾,那抹褪色的、屬於大榮宮廷的暗紅,在風中拼命搖晃。
駝隊停了下來。
一個人影,手搭涼棚,朝我們這邊望過來。
然後,他們調轉了方向。
......
醒來時,我躺在一個帳篷裡。
身??是粗糙但厚實的毛氈,嘴裡有清水的甘甜,還有淡淡的、奶製品腥羶的味道。
一個皮膚黝黑、滿臉皺紋的老婦人,正用木杓給我喂一種糊狀的東西。
「醒了?」她說著口音古怪的狄戎語,夾雜著西域諸國的音調,「你命大,小子。再晚半天,你就和你母親一起,變成沙狼的點心了。」
「我母親!」我猛地要坐起,卻渾身劇痛,跌了回去。
「別動,她在那兒。」老婦人指了指旁邊。
母親躺在另一張氈子上,臉色依舊蒼白,但??口平穩地起伏著。
我鬆了口氣,這才感到後怕,虛脫般躺倒。
救我們的是一個往來於西域和草原的小商隊。
首領是個獨眼的中年男人,叫阿史那,有狄戎人血統,也有西域粟特人的精明。
「你們從狄戎王庭逃出來的?」阿史那聽了我簡略的(隱瞞了弒兄的)敘述,獨眼裡閃過精光,「最近那邊是聽說亂得很,老王要死了,兒子們刀得天昏地暗。你們是......得罪了哪個王子?」
我沉默了一下,點頭。
「那就是了。」阿史那灌了一口馬奶酒,「王庭那地方,吃人不吐骨頭。你們往西走是對的,雖然荒漠危險,但穿過這片死地,到了西域三十六國地界,狄戎的手就伸不了那麼長了。」
「多謝救命之恩。」我嘶啞地說,「我們身無長物,無以回報。
」
阿史那擺擺手,獨眼在我和母親身上轉了轉,尤其在母親即使落魄也難掩的儀態上停留片刻。
「你們不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