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紅杏_第11章 許君陽輕聲嘆息
許君陽輕聲嘆息:「那陳公子一棵獨苗,自小是蜜罐裡泡大的,別說是教訓,全家上下恐怕是連一句重話也未曾對他說過。」
陳貴妃還說,如果君陶再敢與她弟弟來往,那她便會叫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許君陶是個騙子,是個和牧牛女聯起手來坑蒙拐騙的賊!
「聽說你那好姐妹可不止做你一個人的買賣,她平日裡還會去青樓收那些妓女的繡品。若是那些文人墨客知道,他們高價買下的文雅之物,不過是一群做皮肉生意的妓女所制,而你身為堂堂丞相之女,居然和妓女做的是一檔買賣,你說,你父親、你兄長,他們的臉往哪擱?還有你那好姐妹,她花重金盤下的店鋪,還開得下去嗎?」
當時,陳貴妃就是這樣威脅許君陶的。
原來君陶之所以說她想放棄,並不是妄自菲薄,而是為了保全我的生意。
眼前逐漸模糊,許君陽的影子也變得朦朧。
朦朧之間,他遞來一條手絹:「君陶沒有怪你,她只是......」
她只是暫時沒有辦法,也沒有勇氣去抗衡陳貴妃的威脅罷了。
我擦了擦眼淚,低聲問許君陽:「難道我真的錯了?我不過是想讓世間女子都有自立之道,難道自立也是錯的?」
我的父母離世早,家中的第一頭牛是隔壁王嬸幫我買的。
而隔壁王嬸買牛的錢,是她替人求仙問卦,當神婆賺來的。
她當神婆的本領並非遺傳,而是撿到她的老太太看她可憐,無私教她的。
而那個撿到她的老太太沒有自己的親人,是從小靠給別人哭墳為生的。
我們都是被命數、氣運,乃至天地拋棄的女人,卻又吃著女人的「百家飯」長大了。
如此說來,哪怕未曾婚配,未曾生育,天下女子亦皆可為母——我們所哺育的人,未必要產自我們的腹中,飲我們的奶水。
我們只需自立,而後助她人立於世間,「母系」便可傳承下去。
當我走出小小的村落,走進大大的京城,看見這裡的豐饒與繁華,本以為女子也在此能闖出更大的天地,卻不曾想在這裡,女子自立,竟是一種錯。
改嫁的女人有錯,毀容的女人有錯,眼盲的女人有錯,賣身的女人有錯。
無商不奸,但女商人耍小聰明,就成了錯;
嫖客風流,但妓女想賣繡品給自己攢贖身錢,就成了錯。
千錯萬錯,無非是錯在她們竟不願滑向那條名為「安分守己」的捷徑。
比起改嫁,守寡就是捷徑。比起經商,嫁人就是捷徑。比起贖身,賣春才是捷徑。
若世間萬萬女子,都逆捷徑而自立,那許多千古以來不曾變過的事,恐怕就不得不變一變了。
若要那樣變革,麻煩太大,又沒什麼好處可撈,他們自然也就不願意了。
反正只要讓自立之道再難一些,讓那捷徑顯得再美一些,總會有人經不住誘惑。
等她們學會了「安分守己」,再回頭看,所謂的「捷徑」,竟成為鋪設在她們腳下,唯一的路了。
9.
那天,我哭得實在是太兇了,許君陽為了止住我的眼淚,只好拿出我最喜歡的東西來哄我。
書。
他在寫一組新書,還未完成,不過願意破例讓我先看。
我看過他十七歲時寫的那四卷書,不過是君陶送給我的手抄本,如今則讀到了更為珍貴的手稿。
他之前的四冊書包羅永珍,講了天文地理、風土人情。
而這次的書,專講女人。
男人寫書,專講女人,聽起來十分地居心不良。
以往由男人所書寫的女人,要麼是一心報恩、以身相許的痴情蛇精;要麼是紅杏出牆、灌藥刀夫的下賤毒婦;要麼是寂寞難耐、夢中私會的富家千金;要麼是被偷走了衣裳便留下洗衣做飯的下凡仙女。
我對男人筆下的女人實在不抱希望。
可拿著許君陽的手稿讀了幾頁,竟一路酣暢,手不釋卷。
與其說這是他撰寫的書,不如說是由女子口述,他來整理代筆。
書中記述了一些尋常又不尋常的女人。
比如一個七十多歲、受氣了半輩子,又守了半輩子寡的老嫗,她終於有地方可以講講自己這四十餘年的獨居生活,其實遠沒有外人所想的那般淒涼。
還有那個被鬼上身的瘋女人,其實她一點也不瘋,腦袋清醒得很,還自己研究了一種不需要打算盤就能算術的方法,不過在許君陽寫這本書之前,從無人耐心聽過她講述這種方法。
在這本書的最後一卷,許君陽寫了他的妹妹許君陶。
君陶沒有講述自己的經歷,而是講了一些眼盲之人的生存之法,比如盲女該如何應對月事,若必須要獨自外出,該如何確保安全等等。
她快樂地設想著,或許千百年之後,有神術能夠醫好她的病,醫好她們的病。
其實說來說去,她只是想正常生活,不被欺凌。
待我看完後,夜已經深了,許君陽說親自送我回去。
行至半路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問我願不願意去他的私宅住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