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紅杏_第6章 可許君陽把它扔給我的態度
可許君陽把它扔給我的態度,讓我有點不高興——我不是小貓小狗,不是婢女丫鬟,更不是教坊裡彈琴唱曲的歌舞藝妓。
興許他已經習慣了打賞,居高臨下,隨手一扔。
可這麼對待我,沒有道理。
哪怕是這麼對小貓小狗、婢女丫鬟、歌舞藝妓,也不太好。
我沉著臉,把那枚玉扳指又給拋了回去。
許君陽沒有防備,險些沒接住。
我學著他那戲謔的語氣:「你這東西我還真看不上,一個破扳指就想聽我的經營秘法,拿我當冤大頭啊?」
他也不刨根問底,又是那樣傲氣十足地揚了揚手:「不說算了,你下去吧。」
說完,他便閉目養神,沒動靜了。
我自覺沒趣,也不想賴在他轎子上,等目送他走出老遠才想起來,我的手絹還在他那。
罷了,反正我過些日子正好要去一趟丞相府,到時候再想辦法拿回來吧。
說起來,我今天能一眼認出許君陽,還要多虧了他妹妹——許君陶。
我與君陶,相識於一場「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6.
君陶的眼睛不好,看東西模模糊糊,勉勉強強,只有個朦朧的影子。
因此,她看不了書,寫不了字,也很少外出,在京中並無什麼來往的朋友。
她是丞相的女兒,又有個尊榮顯達的母親,和一個年少有為的哥哥。
小時候,巴結她父兄的人很多,連帶著那些人家裡的女眷,也會故意與她套近乎。
所以那時,君陶並不覺得孤單。
可是星移斗轉,年年歲歲,她們都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都到了該議親嫁人的年紀。
眼看著一批一批的秀女,如春筍一般地送進宮去,受寵的受寵,懷胎的懷胎......為家族增光添彩,鞏固根基。
君陶卻因為眼疾,只能困於閨中。
昔日的姐妹,從小小的秀女晉升成了寵妃,父親也跟著升官發財,再也不需要巴結許丞相了。
這種揚眉吐氣,挺直腰桿的痛快,演變成了一種很怪異的恨。
她們極力想要否認自己曾經需要討好許君陶這個瞎子,對於陛下的女人們來說,這實在是太過恥辱了。
於是,她們找到機會便要欺凌君陶一番。
所謂的「欺凌」並非打罵,也不是故意弄壞她的衣裳首飾,更不是將她推入荷花池這種又蠢又小兒科的伎倆。
她們都是大家閨秀,手段也是綿裡藏針。
表面上,她們仍和許君陶姐妹相稱,甚至親暱地叫她「陶陶」或是「小陶兒」。
她們會盛情邀請許君陶參加宴會,故意要她點評宴上的歌舞,或是看她不小心把手伸進了面前的湯碗裡卻不提醒,也會向她展示皇帝賞賜的首飾和綾羅,讓她選哪個款式更好看。
幾年前,宮中組織圍獵,皇帝特意點名,要許君陶作陪。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又是那群「好姐妹」的主意。
果然,貴妃娘娘將她騙到獵場中央,圍觀她在箭雨之中驚聲尖叫,聽見一聲獸吼就抱頭奔逃。
皇帝妃嬪也笑,太監奴婢也笑,一眾男女,不論身份高低,靠著取笑許君陶的醜態,實現了「天下大同」。
許丞相老了。
他輔佐了三朝皇帝,在如今這位年輕的君主眼中,只是個風燭殘年的老頭子罷了。
而許君陽又太年輕。
入朝為官還尚早,玩弄權術又太嫩,想要樹立自己的威勢,也暫時難成氣候。
直到去年,十七歲的許君陽用半年時間寫出了四卷書。
《九州匯篆》主記文史地理,《群物通釋》主記百草百獸,《覽寰知微》主記天文星象,《百戰輯要》主記軍事兵法。
這四卷書很快在京中引起轟動,被送到了皇帝的手上。皇帝讀後大呼驚奇,稱有這樣的棟樑之才,是江山之幸。
於是許君陽奉旨入宮面聖。
皇帝問他,為何小小年紀便能博古通今,那時,他是這樣答的:
「雖有疏才,未延家父。」
他說自己的這點才華,甚至沒能延續父親半分。皇帝聽後忙問他的父親是誰。
經過這件事,許丞相重新受到重用,許君陶的日子也才稍稍好過了些。
去年,我聽醉紅樓的姐妹們說,京中要舉行繡品義賣,女子們可以將自己的繡品放在集市上販賣,所得銀錢皆用來布善施粥。
而達官顯貴家的女眷,和宮中的娘娘們,也要將自己的繡品拿出來競賣,既是以身作則,也是與民同樂。
我就是在那場集市上認識了許君陶。
有人嘲笑她的繡工歪歪扭扭,簡直是浪費布料。她的「好姐妹」看似幫她出頭,卻故意大聲說:「你們就別為難小陶兒了,她一個瞎子,繡成這樣已經很好了!」
她們總是這麼說。
「她一個瞎子,不懂琴棋書畫也是正常的。」
「她一個瞎子,不會讀書寫字也是難免的。」
「她一個瞎子,遲遲沒有嫁人也是無可奈何的。」
直到那次,我在集市上撞見了許君陶的窘迫,走上去為她解圍。
我問她,那個手絹,五兩銀子賣不賣?
當時,我尚不知道她的身份,而那五兩銀子,是我剛剛賣掉一頭牛,身上所有的錢。
聽我出價五兩,眾人瞠目結舌,再三向我確認,我要買的是不是那條繡工下乘,看不出是什麼花樣的破手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