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紅杏_第9章 可見
可見,同樣是世人眼中的醜八怪,不論緣由如何,男子娶妻和女子嫁人的難度,是全然不一樣的。
這是一處沒道理,也是一處不公道。
還有那個被樹精附了身的女人,不知是不是那樹精性善,只入侵了她的肢體,並未蠶食她的大腦,所以她走起路來姿勢怪異,同人說話卻不受影響。
她小時候,尚有爹孃養活著她,可是等爹孃死後,她便徹底無依無靠了。
娘臨終前說自己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沒看到她成婚,怕她今後會孤獨終老,沒有靠山。
爹也曾給她招親,只要願意娶她,不論是誰,都能得到她家的房契、地契,還有這麼多年開鹹菜鋪攢下來的銀子和秘方。
真心來應徵的人並不多,爹孃在其中精挑細選,為她選中了一個年紀稍大、個頭稍矮,還休過一次妻的男人。
那男人沉默寡言,老實巴交,看起來是個沒什麼花花腸子的人。
後來,這個老實人騙走了她家的秘方,以她經常「鬼上身」為由將她告到官府,要求退婚。
悔婚後,老實人就在她家的鹹菜鋪對面開了個小店,靠著她家的秘方做起了生意。
他到處說那家的女兒是個被鬼附身的瘋子,說不定會在鹹菜裡投毒。
很快,他就搶光了對面的生意,活活氣死了那對差點成為他丈人和丈母孃的老人。
按理說,這樣一個心狠意毒的男人,應該被唾沫星子淹死,被人戳脊梁骨戳死。
但實際上卻沒什麼人批判他,大夥反而同情,認為他差點就給一家鬧鬼的人家倒插門,和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過日子,真是既憋屈,又危險,更沒尊嚴。
說起「鬼上身」,我想起曾聽老人們講過,過去發生在我們的一樁「陰婚」。
村裡有個小姑娘,嫁到城裡去了。
嫁過去時才八歲。
原來是城裡有個富商的小兒子得急病死了,家裡怕他沒有娶妻,走得不甘不願,便給他買了個小姑娘做媳婦。
可憐這女孩連婚姻之事究竟是什麼都弄不明白,就稀裡糊塗開始守寡了。
老人們卻說她命好,給富商做兒媳婦,到死估計都不愁吃穿了。
可見,一個被「鬼上身」,但頭腦正常的女人找人成親,是十惡不赦的,但一個真正死透了的「男鬼」找活人結為夫妻,卻是順理成章的。
這是一處沒道理,也是一處不公道。
這些秘辛,我都是從許君陽的那間私宅裡得知的。
是的,我最終也住進了那間宅子裡,和老太婆、醜八怪、瘋女人一起,成了許君陽的「外室」。
8.
事情還要說回掏狗洞的那天。
我對他說:「世間男子娶妻納妾,不論年齡,不管樣貌,也無礙於人品舉止究竟如何,都比女子容易多了,這沒道理,也不公道。所以我認為,七八十歲的老嫗,意外毀容的醜女,舉止怪異的瘋娘,也都能同一個好端端的男人扯在一起,這還算有幾分公道,講幾分道理。」
許君陽聽後沉默良久,在我終於拍拍屁股準備走時才問:「你可是真的這麼想?」
我點點頭:「自然是真的。」
他擺手示意我跟上:「隨我進來。」
這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傲慢模樣,又惹得我不高興。
我站在原地不動,卻聽見他又說:「今後你不必再鑽狗洞,我會和他們打好招呼,以後你可以隨意出入丞相府,算作我的客人。
」
我愣了愣,問:「為什麼?」
他答非所問:「君陶病了,前幾日一直高燒,今天才退了些。」
許君陽說完,回過頭來靜靜地看著我,我被他看得心虛,逐漸低下頭去。
「高枝兒,你頭腦聰明,能說會道,現在繡坊如日中天,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我不知他為何要這麼說——他的嘴巴之毒,向來是吐口唾沫能當耗子藥的,如今居然說起人話來了,還真反常。
果然,我很快便聽見他又說:「你幫了君陶,我很感激,但君陶從小自卑敏感,我不希望她暴露在眾人的目光之下,受眾人評判,也希望你能理解一個哥哥,想要保護盲眼妹妹的心情。」
許君陽的此番話清楚明白,已經不再是言外之意了。
她希望我遠離君陶,不要再幫君陶賣繡品。
我皺起眉頭,語氣冷了下來:「許相公,你是不是以為我靠著賣君陶的東西賺了不少銀子?」
他搖頭,聲音聽著溫和,卻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我已叫人查過,你與君陶向來是對半分成。」
「那你為何還要阻攔?」
「我方才已經說得很清楚,我心疼的妹妹。」
「心疼?」我不屑,嗤笑順著牙縫冒出來,「心疼什麼?心疼她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嗎?」
許君陽的眉間微微蹙起:「什麼?」
「許君陽,你是不是覺得,普天之下唯有你最了不起,離了你日月都不升了?」
這是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看得出來,他有些錯愕。
我又說:「公雞仗著自己會打鳴,就覺得太陽是它們從雲裡給叫出來的。猴子仗著自己不怕水,就覺得月亮是它們從海里撈出來的。
許相公你此時此刻,就是這麼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