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巨大的遊樂場里_第6章 即便那種時刻
即便那種時刻,面對我毫無理智的分手要求,他也只是沉默地抱緊我。
那時候我狀態好差,根本沒注意他正在經歷怎樣難捱的時刻,更沒注意到有好幾次見面,他都頂著蒼白的臉色、泛青的胡茬。我只是聽見他一遍一遍地說著不捨得,他不捨得。
那場難堪的社會性死亡,幾乎將我耗盡。
最終,梁且釗作出退讓,我出國讀書。
但這種妥協,並未換來他哪怕片刻的心安。
異國他鄉,八千公里的距離,成了我隨時可能抽身離開的最佳藉口。
於是,短短一年半的時間裡,他直飛希思羅的機票攢了二十幾張。
其實飛來也不過是陪我做一些日常小事。
他陪我逛街、旅行、窩在公寓看老友記。
電視裡,窗玻璃凝著霧白霜花,將窗外的景色暈成模糊的色塊。
莫妮卡站在聖誕樹旁,指尖拂過綴著綵球的枝椏:
「聖誕節的意義不在於完美的聖誕樹。」
「而在於與所愛的人共度。」
我偏過頭,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色,淡淡地說了一句:
「像是要下雪了。」
梁且釗關掉電視,拉起我出門。
聖誕未至,攝政街的天使燈已經亮了。
人人都在盼著一場雪。
其實倫敦地處溫帶海洋性氣候,聖誕節降雪本是極低機率的事件,低到甚至博/彩公司每年願意專門開設白色聖誕賭盤。
但那天,我們走著走著,竟真的開始下雪……
起先是零星幾點,後來愈發細碎,在燈下幾乎快連成了線。
那是難得下雪的倫敦,許多原本賦閒在家的人都出門看雪。
人潮逐漸擁擠,梁且釗始終緊緊攥著我的手。
漫長且沉默的行進中,我們交握的掌心逐漸變得黏膩、濡溼。
我試著抽出手掌,低聲說:
「鬆開吧,你都出汗了。」
他沒放,手指反而收得更緊,啞聲道:
「怕你走丟了。」
我抬頭,看著空中一閃一閃的燈光,眼睛莫名一熱。
半晌,我垂下眼睫,反握回去,輕聲說:
「我不會走丟。」
那天,我們混跡在人群中看燈、看雪,坐在臺階上看著14路從我們身邊繞過。
像每一對普通情侶一樣,在某個平凡的日子裡,在某個關係即將分崩離析的時刻,心照不宣地又一次握手言和。
但只有我清楚,有些傷口尚未彌合,只是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暫時覆蓋。
那時的回憶像窗外倒退的燈影。
與車輪一起在溼冷的柏油路面上疾馳。
直到視線盡頭的十字路口,訊號燈開始緩慢地重疊、錯位,洇成幾團無序的紅色。
綠燈亮起的一瞬間。
一聲巨大的轟鳴從車尾傳來。
巨大的衝擊力將我整個人向前摜去……
10
我做了一個冗長且支離破碎的夢。
夢裡,我的腿喪失了知覺。
接著,背脊生出羽翼,整個人如在雲端。
在一片虛無的漂浮之中,還聽到了斷斷續續的爭吵聲。
聲音裡,竟然有梁且釗的。
他發了好大一通火,特別特別兇。
多新鮮吶。
在我的記憶裡,梁且釗是個從不輕易發火的人。
唯一一次,是某年冬天大雪初化後又結冰,我在公司門口臺階摔傷了尾椎,他沉著臉守了我一個月。
痊癒後,他幾乎是強硬地帶著我練車,逼著我必須把車停進地庫,不許我再在大冬天去走覆著薄冰的路。
這也就算得上是他最生氣的時候了。
還好,我們分開了。
要是他知道我不聽他的叮囑,情緒失控還開車,甚至還出了車禍。
指不定要發多大的火。
嗯,還好。
這一切,都只是個夢。
11
病房半掩的門縫外。
梁且釗垂手立在倪靖知面前,側影被走廊冷??????白的光線拉得極長。
「我總覺得,距離會產生偏見,所以……我才來看她的。」倪靖知的聲音帶著幾分不知所措的委屈,指尖下意識地絞著衣角,不敢與他對視。
梁且釗有一雙墨色般濃郁的眼睛,像是幽深不見底的海水,不說話時,目光格外冷厲。
此刻,那雙眼睛與他陰沉的面色和緊繃的下頜相稱,透出一種冷肅的壓迫感。
「你要看什麼?需要跑到這麼遠來看?!」梁且釗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近乎撕裂的緊繃。
「我想看看到底是因為怎麼樣的一個人,你遲遲不肯點頭訂婚?」倪靖知的尾音帶上了哭腔,「我只是好奇……」
「現在看夠了嗎?」梁且釗打斷她,「看到她出車禍?!看到她腦震盪?滿意了?!」
梁且釗語調森冷,不留一絲餘地。
「靖知,就算往日看在父輩的情分上,我覺得我已經說得足夠直白。」
「我不會接受和你聯姻,更不會和你訂婚。」
「梁且釗,你拒絕了我一整年,我還主動幫你在長輩面前找藉口,到頭來就僅僅是這樣嗎?」
「不和我聯姻,難道你現在還真能娶她不成?」倪靖知終於失了控,哭出聲來,「不過才剛接手集團,真以為就能在長輩面前一手遮天?你別做夢了!」
梁且釗默了兩秒,走廊裡只有她壓抑的哭聲。
而後低聲說:
「不是現在,也會是以後。」
不是她,也不會是別人。
12
意識是緩慢剝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