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似月我如霜》沈修竹君凝月_第3章 主上
“主上!不好了!出大事了!”
墨言驚慌失措的聲音打斷了沈修竹的回憶,緊接著,君凝月身邊的大尚宮秦姑姑也腳步匆匆地進來,面色焦急。
“正君殿下,陛下請您立刻移步琳琅閣!”
沈修竹放下毛筆,神色依舊平靜:“何事?”
秦姑姑壓低聲音,急得額頭冒汗:“是蘇貴君……陛下方才過去,竟撞見……撞見貴君殿下被一個陌生男子壓在榻上!衣裳都……都扯亂了!貴君哭得死去活來,說那男子是突然闖入欲行不軌,他以死相逼才勉強保住清白,陛下震怒,已將那男子拿下嚴刑拷打,那人熬不住刑,竟招供說……說是殿下您指使他去……去凌辱貴君的!”
她喘了口氣,急切道:“殿下!老奴知道您絕不是這樣的人!這定是有人陷害!您快去跟陛下好好解釋,陛下她心裡還是有您的,她會聽的!”
沈修竹聽完,心頭卻是一片麻木的冰涼。
解釋?
若她真信他,何須他解釋?
若她不信,他解釋再多,又有何用?
他什麼都沒說,只理了理衣袖,對秦姑姑道:“走吧。”
琳琅閣內,一片狼藉,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蘇玉瑾只穿著一件被撕裂的寢衣,長髮散亂,正伏在君凝月懷裡嚶嚶哭泣,肩膀不住顫抖,當真是一副受盡委屈、清俊可憐的模樣。
君凝月面色鐵青,眼中怒火翻騰,一手摟著蘇玉瑾,另一隻手青筋畢露。
地上跪著一個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男人,已昏死過去。
沈修竹剛踏進殿門,一個茶杯便挾著風聲,狠狠砸在他額角!
“砰!”
瓷片碎裂,滾燙的茶水混合著鮮血,順著他的臉頰流下。
劇痛傳來,他身體晃了晃,卻依舊挺直脊樑站著,沒有抬手去擦。
“沈修竹!”君凝月的怒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你好毒的心腸!朕總算明白了!你方才那般急著將朕往玉瑾這裡推,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你是想讓朕親眼撞見這一幕,好讓朕厭棄玉瑾,將他打入冷宮是不是?!你身為正君,竟用如此下作手段殘害侍君!你……你簡直令朕作嘔!”
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匕首,將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再次捅得稀爛。
沈修竹緩緩抬起手,抹去眼睫上沾著的血水和茶葉,然後,他撩起衣襬,平靜地跪了下去,額頭觸地。
“臣有罪,請陛下責罰。”
沒有辯解,沒有哭訴,只有一句認罪。
君凝月愣住了。
她預想中的反駁、爭辯、歇斯底里,一樣都沒有。
他平靜得可怕,彷彿承認了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這反應,比任何激烈的抗辯都讓她心驚,也讓她心底那股邪火燒得更旺。
“原來……真的是你。”君凝月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痛心的冰冷,“沈修竹,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惡毒了?還是說,朕從來就沒看清過你,你原本就是這般蛇蠍心腸!”
沈修竹依舊跪伏在地,沉默不語,只是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埋得更低。
這沉默,像是最烈的助燃劑。
君凝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只剩女帝的冷酷和決絕。
“正君沈氏,心腸歹毒,設計陷害侍君,其行可誅!念其多年侍奉,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來人!”她厲聲喝道,“將正君外袍除去,拖到宮門外,廷杖八十!以儆效尤!”
“陛下!”秦姑姑和墨言同時驚呼。
廷杖八十,對一個男子而言,即便僥倖不死,也必定傷殘!
侍衛上前,動作粗魯地扯掉沈修竹身上厚重的正君禮服外袍,只留下一身單薄的素色中衣,然後拖著他往外走。
沈修竹沒有掙扎,任由她們動作,被拖過門檻時,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殿內。
君凝月正俯下身,用一方明黃的帕子,極其溫柔地替蘇玉瑾擦拭眼淚,低聲安慰著什麼。蘇玉瑾靠在她懷裡,抽噎著,柔弱無骨。
那畫面,刺痛了他的眼。
他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沒人回答他。
他被按在宮門外冰冷的石板上,沉重的廷杖帶著風聲落下。
“一!”
“二!”
“三!”
……
每一下,都伴隨著皮開肉綻的悶響和鑽心刺骨的劇痛,他死死咬著嘴唇,口腔裡瀰漫開濃重的血腥味,卻始終一聲不吭。
意識在疼痛中逐漸模糊,過往的片段卻異常清晰地在眼前閃回。
他想起剛來這個世界時,君凝月還是個陰鬱沉默的少女,在冷宮裡挨餓受凍,是他偷偷給她送去食物和傷藥。
想起奪嫡最艱難時,她中箭重傷,高燒不退,是他撕下自己的衣袍為她包紮,守了她三天三夜。
想起她登基後,第一次牽著他的手站在高高的宮牆上,指著腳下萬里江山,對他說:“修竹,你看,這是朕為你打下的天下。”
也想起她第一次留宿琳琅閣後,他枯坐等到天明,換來她一句淡淡的“正君當以大局為重”。
想起她為了蘇玉瑾,一次次呵斥他,冷落他,奪他的權,傷他的心。
最後定格在城樓上那三日,烈日與寒風交替,尊嚴被碾碎成泥,百姓的指點和嘲笑如同凌遲……
“七十八!”
“七十九!”
“八十!”
最後一杖落下,沈修竹喉頭一甜,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眼前徹底陷入黑暗。
暈倒前,恍惚間,他好像聽到了一聲驚慌失措的“修竹!”,像是君凝月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