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黃河渡口的接生婆,也是十里八鄉唯一敢在汛期下水撈屍的人。
這些年,我從河裡撈過七十二具屍體,也親手接生過村裡大半的孩子。
她們都說,我救命的恩情一輩子不敢忘。
直到族長認定我的兩個女兒會招來洪災,要在河祭日將她們沉塘。
那些曾跪著求我救命的人,沒有一個敢替她們說話。
族長說,大女兒腳踝長著魚鱗,是招來洪水的災星;小女兒能讓河水倒流,是河神選中的新娘。
只有趕在洪峰前把她們沉塘,全村才能活命。
我抱著丈夫留下的兩隻空葫蘆攔在碼頭前,官差卻將我按進泥裡,一刀斬斷了祭繩。
竹籠墜入黃河的那一刻,小女兒哭了。
她的第一滴淚落進水中,奔湧的黃河驟然倒退百丈,露出了河底密密麻麻的白骨,以及一條直通族長宅院的暗渠。
我還沒來得及抬頭,族長的肚子忽然高高鼓起。
有什麼東西,正頂著他的喉嚨往外爬。
......
族長趙萬川張大嘴,喉嚨撐得比拳頭還粗。
一截烏黑溼滑的東西從他齒間探出,頂端竟生著一張皺巴巴的人臉。
那張臉轉向我,嘴唇開合。
“春娘,救我。”
它用的是我丈夫沈硯的聲音。
我渾身的血一下涼透。
五年前,沈硯的船翻在黑水灣。
屍首是我親手撈的,胸腔裡灌滿黑沙,十根指甲全被磨掉。
趙萬川說,他醉後失足,怨不得旁人。
如今,一個怪物卻借他的聲音向我求救。
“河神顯靈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碼頭上千餘人轟然跪倒。
趙萬川抓住喉嚨,拼命把那東西往回塞。人面水蛭咬住他的舌根,發出嬰兒般的尖叫。
縣丞孫有德臉色煞白,旋即抽刀厲喝:“妖婦作法,禍亂河祭!拿下她!”
兩名官差來抓我。
我一頭撞開他們,抱著葫蘆撲下河床。
黃河雖退,泥沙仍像活物一樣吞腳。祭籠橫在百步外,姐姐大滿用肩背頂著竹條,死死把妹妹小滿託在水面上。
“娘!”
我踩著白骨奔過去,接生剪卡進竹縫,用盡全力一絞。
竹條斷裂。
小滿撲進我懷裡,哭得喘不上氣。大滿腳踝上的透明魚鱗沾了血,在日光下泛著細碎銀光。
“別怕,娘來了。”
我解下兩隻葫蘆,系在她們腰間。
那是沈硯生前給孩子做的浮子。五年過去,葫蘆裡沒有瓤,也沒有水,搖起來卻總有細小的金鐵碰撞聲。
大滿忽然趴到泥裡。
“娘,下面有人說話。”
“說什麼?”
她閉上眼,側耳貼近一具小小的白骨。
“她說疼。她說不是河神選她,是族長抓她。”
官差已經追下河床。
我抄起半截祭籠擋在女兒身前,腳下卻被什麼硌了一下。
我從泥裡挖出一枚青銅船釘。
釘帽上刻著半朵杏花。
那是沈硯的記號。
他修過的每一艘船,都會在最後一枚釘上刻杏花,說是“春孃的春太難刻”。
船釘尖端朝向暗渠。
我抬頭望去,那條被河水揭開的溝渠穿過河堤,直通趙家大宅。渠口堆滿人的肋骨,像一張沒有合攏的嘴。
趙萬川終於把水蛭扯出半截。
它腹部鼓鼓囊囊,貼著無數張細小人臉。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其中一張,正是沈硯。
“封河床!”孫有德大叫,“誰敢靠近白骨,按妖黨論處!”
官差舉起弓弩。
我攥緊船釘,擋住兩個孩子。
“縣丞大人這麼急著掩,是怕我們看見白骨,還是怕我們看見那條渠?”
孫有德讓人把我們圍在河床中央。
“洪水退得反常,隨時會捲回來。封鎖河床,是為救人。”
他指著小滿:“此女一滴淚便能令黃河倒流,還不是妖孽?”
小滿嚇得把臉埋進我懷裡。
“她只有五歲。”
“妖孽不論年紀。”
孫有德轉向眾人:“趙族長被邪物附體,也是妖婦所害。將母女三人獻祭河神,河神自會收回神通。”
方才還求趙萬川顯靈的人立刻附和。
“燒死她們!”
“洪水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