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居舅父家十年,表姐總把我當成半個丫鬟。
我穿她嫌棄的衣裳,戴她看不上的釵子。
就連給未婚夫陸懷瑾送信,她也支使我跑腿。
初冬風冷,我身上的衣裳看著很薄。
陸懷瑾滿臉不忍:「知微,你再熬一熬。」
「等你姐姐生下嫡子,我就接你進門。」
「以後她有的,也不會少了你。」
我嚇得奪回信,一口氣往後退了三步。
離我遠點!
什麼爛男人,竟想毀了我的安穩日子?
1.
搶回表姐那封信,我片刻不敢停,鑽進馬車便趕回府裡。
車一停,我徑直跑進舅母院中,往她面前一跪,把今日發生過的事情原原本本講清楚。
「舅母,侄女不敢有半句假話。我若主動招惹過陸世子,便叫我再吃不到攬月?的醬肘子,也穿不上織雲坊的新衣。」
舅母盯了我一會兒,神情不變。
「他將來是侯府的主人。」
「後宅裡不可能永遠只有正妻,也會有妾室。」
「與其叫來歷不明的人與你姐姐爭,不如留一個知根知底的。」
「你說是不是?」
她端起茶,慢條斯理地問:「給他做妾,再替你姐姐守著後宅,你還覺得吃虧?」
我掌心冒汗。
舅母這些年待我不算親熱,我沒事從不敢來她眼前晃,可這回不能退。
我來賀家時年紀尚小,最先學會的便是看舅母臉色。
她高興時也只是眉眼稍緩,不高興時更不會高聲責罵,越平靜越叫我害怕。
可她定下的月錢從未少過,先生、醫藥和四季衣裳也樣樣齊全。
她不肯把溫情掛在嘴邊,卻確實把我從一團亂麻的舊生活裡接了出來。
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讓她把姐姐嫁給一個會撒謊的人。
「我母親早逝,生父也不疼我。」
「若非舅父舅母接我回來,我未必能活到今天。」
「侄女的親事,本該聽兩位長輩安排。」
我嚥了嚥唾沫,硬著頭皮抬起臉。
「可我不肯給陸懷瑾做妾。」
「而且姐姐也不能嫁他!」
2.
茶盞磕在桌上的聲音一響,我肩膀跟著抖了一下。
「陸世子他......品行有問題。」
「男子納妾並不少見,可我與姐姐是姐妹,他不該打我的主意。」
「姐姐還沒進門,他就先惦記她身邊的人。」
「他還許我以後能同姐姐的吃穿用度一樣。」
「真讓妾室同正妻平起平坐,是縱妾欺妻。」
「若這些話是用來哄我的甜言蜜語,那他就是個滿口假話的小人。」
「所......所以,無論哪一種,都不能把姐姐的一生交給他。」
舅母按住額角,沒有立刻作答。
侯府是麗妃孃家,五皇子正得聖寵;
賀家與陸家來往多年,忽然翻臉,絕非一句退親便能了結。
兩家長輩從未正式交換婚書,卻早把彼此當作未來親家。
逢年過節,侯府的禮會送到姐姐院裡,陸懷瑾在外也總以護著姐姐的人自居。
若賀家這時抽身,外人不會先問世子做錯了什麼,只會猜舅父是否在朝局裡另有選擇。
舅母既要護住女兒,也得替全家承擔翻臉後的風浪,難怪她遲遲沒有開口。
她還在思量,身後先落下一句冷話。
「出了這種事,你為何不先告訴我?」
我僵著脖子回頭,賀清言站在我身後。
她走到近前托起我的下巴。
「站起來。」
「看著我說。」
我哪裡敢說自己怕她被情愛矇住眼,反倒認定是我勾引未婚夫?
兩個月前,周家嫡女就是信了丈夫的謊話,把被姐夫強抱的庶妹逼得暴斃。
那位周小姐平日瞧著也聰明得很,臨到自己身上照樣糊塗。
那樁事在京裡傳了很久。
周家庶女臨?前一直喊冤,說自己只是去園中折花,姐夫藉著酒意撲上來,她連推帶打也掙不開。
嫡姐趕到時只看見兩人抱在一處,丈夫當即反咬,說小姨子早有勾引之心。
旁人越勸,嫡姐越覺得大家都在替妹妹遮掩,最後竟把親妹妹逼上絕路。
男人只用了幾句話,便讓兩個自小一起長大的姑娘反目。
萬一姐姐也信了他的說辭......
我一想起這件事,便覺得後頸發涼。
姐姐瞇起眼。
「在你心裡,我也會不辨是非?」
「如今只有你的一套說辭。那萬一是你看中侯府門第,故意攀他呢?」
3.
看吧,果然問到這裡了。
我趕忙把這些年陪兩人見面的情形翻出來。
賞荷時他們坐船,我在後頭划槳;
談詩時他們望月,我在旁邊啃餅;
騎馬時我牽韁,逛街時我提東西。
我一直謹守分寸,半點不肯越界。
陸懷瑾曾勸我:「沈妹妹歇會兒吧,劃這麼久也累。」
我當場回答:「我平日動得少,今日正好練練力氣。」
他又遞糕點:「你既喜歡,就再吃兩塊。」
姐姐一個眼風掃來,我只好放下手裡那塊。
「不用,我脾胃弱,多吃了夜裡難受。」
陸懷瑾因此認定姐姐苛待我。
他不知道,我在府裡貪吃又懶得動,去年足足胖了一圈。
糯米吃多了不消化,夜裡疼起來還要請大夫,姐姐才每天逼我走路的。
那件看著單薄的衣裳,裡面其實夾著鵝絨,又輕又暖,只因她嫌有一點味道,才隨手賞給我。
外頭的貴女笑我是姐姐的半個丫鬟,她們懂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