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到周謹,他正拿著一幅看不清臉的女子畫像,問我祖母:
「府裡可有這樣的姑娘?左腕生著月牙痣,讀過詩書,性子又安靜......」
我們一眾姊妹隔著屏風,齊齊望向愣住的二姐姐。
只要內侍認定是她,她便能進宮陪伴官家。
阿芷貼著我耳邊小聲說:
「二姐姐這回怕是真要扶搖直上了。」
我不動聲色地放下袖口,遮嚴左腕那道與她一模一樣的月牙痣。
我笑著答:「是啊。」
1.
天剛亮,父親才出門上朝,一位頗有體面的內侍便到了謝府。
他說奉官家之命來尋一個人。
府中頓時亂成一片,姊妹們匆忙簪花理衣,你推我搡地藏到屏風後偷看。
我還困得睜不開眼,阿芷忽然攥緊我的手,疼得我立刻清醒。
屏風外,那內侍聲音溫和,向祖母細說來意:
「......官家這幾個月總夢見同一個女子。夢裡兩人情意相投,後來那女子入宮,還生下一個女兒。」
他停了一停,又道:
「可官家日理萬機,漸漸冷落了她。等他回頭時,人已經病逝,年紀輕輕便沒了。」
祖母聽得屏息,內侍才接著說:
「夢境原本不足為憑,偏偏官家為此食不下、寢不安,只好命我們四處尋訪。」
一卷畫在案上緩緩鋪開,他指著畫中人問:
「聽聞貴府有位姑娘,既有這樣的玉墜,左腕又恰好生著一道月牙痣,不知可是真的?」
祖母俯身細看。
屏風後,眾人的視線早已落在窗邊的二姐姐身上。
她穿著鵝黃衫子,頸間正掛著一枚白玉平安扣。
她遲疑著捲起袖口,腕內果然有一道小小的月牙痕。
內侍得了準話,歡歡喜喜的回宮覆命。
他的車走遠後,祖母仍有些回不過神。
姊妹們一擁而上,爭著看那幅留下的畫,阿芷也把我拖到近前。
畫上是宮苑春日,一名盛裝女子抱著年幼的公主,另一隻手託著白玉墜逗她。
女子的面容隱在光影裡,腕間那道月痕卻畫得分明。
我只看一眼便退開。
屋裡已經滿是道喜聲,祖母和嫡母一左一右摟著二姐姐,婆子們說盡吉祥話。
阿芷羨慕得眼睛發亮:
「聽說官家年輕俊朗,宮裡除了皇后,也只有一位位分不高的才人。」
她又輕輕撞我一下:
「二姐姐若真入了宮,往後便是享不盡的富貴。」
我笑了笑,低聲應她:「......是啊。」
一步登天,聽起來確實不錯。
2.
我一直喜歡「出人頭地」這個詞。
聽著便像揚眉吐氣,從此踏上青雲,再不用沾凡俗泥濘。
上一世我奮力往上爬,結果正印證了官家的夢:紅顏早凋,年紀輕輕便?了。
這樣的結局被說成紅顏薄命,聽來竟沒有多少痛苦,只剩一層供人歎賞的悲情。
我在心裡冷笑一聲,不再追想前世,也不打算找二姐姐爭辯。
眾人認定她就是那個夢中人,她便是。
宮中和謝家都高興,我正好趁他們忙著打點入宮之事,替自己另謀前程。
謝家本籍吳江,雖是詩禮門第,卻算不得富貴。
祖父母子女多,家產分得零碎,大半還留給了吳江的幾房。
父親年輕時仕途坎坷,所得財物一直不夠養活妻女。
直到前年升任京官,二房的日子才漸漸寬裕。
京城又盛行厚嫁。
家中五個女兒,大姐姐已經出嫁,餘下四人的婚事都沒有著落。
單憑父親的俸祿,維持宅院和一家人口尚可,但是準備幾份嫁妝卻足夠讓他發愁的。
二姐姐若能進宮,不用置辦嫁妝,還會得到宮中賞賜,父親自然大鬆一口氣。
大姐姐與二姐姐兩個嫡女都有了去處,剩下庶女的婚事便交給嫡母就行。
她正圍著二姐姐忙得腳不沾地,根本顧不上我們。
那日雨剛停,我拿著帷帽和傘回屋,鞋邊沾滿泥水。
阿芷悶悶地趴在桌上,手指撥著木盤裡的小風車。
她抬眼問我:「你這些日子總往外跑,究竟忙什麼去了?」
我在廊下撣掉傘上的水,隨口答她:
「去城西看我養母。春雨寒,她的舊傷又犯了,我送些藥過去。」
阿芷一愣,手裡的風車倒在木盤中。
她蹙起眉問:「你怎麼還同她有來往?」
3.
若照著上一世的軌跡,我這時本該順著阿芷的意思,也露出幾分嫌惡。
那時我彷彿以為,只要先瞧不起養大我的人,自己便能更像謝家的姑娘。
瓦肆技藝人在世人眼中本就低賤,其中的女子更容易招來非議。
走索、雜劇、角抵,哪一樣都要在眾目睽睽下露臉。
可我今日不想再說違心的話,只低頭整理藥包:「春寒重,她舊傷發作,我總得去看看。」
阿芷跟進屋來,勸得認真:「叫個小廝送過去不就成了嗎?」
她拉住我的衣袖,又道:
「靈徽,我們都到了議親的年紀。你別犯糊塗,同那樣的人走得太近。」
我放下手裡的東西,問她:「哪樣的人?」
阿芷被我看得不自在,忙解釋:「你別這樣盯著我,我......知道你被拐走以後,是她把你養大的。
」
她聲音壓得更低:
「可......她終究是在瓦子裡拋頭露面的。你回府這一年也參加過宴席,那些夫人是什麼眼界,你難道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