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做官家的夢中人_第4章 顧先生辦學不問出身
」
顧先生辦學不問出身,從前收寒門女童,如今連瓦子裡的女子也肯教。
父親這樣的「清流男子」最厭惡此事,私下常譏諷她們:
「女人開學堂,下九流也來讀書,簡直不成體統!」
換作平日,他絕不會准許。
可二姐姐入宮在望,他近來受盡奉承,心情正好。
父親連看我都順眼幾分,最終只淡淡丟下一句:「隨你。」
他沒有再管,我便知道自己終於能走了。
7.
於是我搬回「棲羽巷」。
再踏進這條潮溼狹窄的巷子,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前世的我一直不喜歡這裡,總覺得自己認字讀書。
我自信比顧先生教的那些孩子聰明,天生就不該同瓦子裡的人混在一處。
所以周謹託人找到我,問我願不願回謝家時,我沒有半點猶豫。
我以為憑自己的才貌,父親和嫡母一定會重視我。
誰知謝家從來不缺女兒,兩個弟弟又先後養到嫡母膝下,夫婦二人便更忙了。
弟弟要請先生讀書,姊妹也都到了議婚的年紀,他們一時根本顧不上我。
我只好自己盤算婚事和嫁妝。可該嫁給誰呢......
那時我正為嫁妝發愁,恰好遇見出宮辦事的周謹。
他聽完便開玩笑說:
「京中嫁女確實費錢,不過嫁給官家,既不用備嫁妝,宮裡還會賞下許多東西。」
我一下被點醒,仰頭問他:「官家會不會看中我這樣的姑娘?」
周謹先是一怔,望著我的臉,回答得吞吞吐吐:「天子的心思,哪裡是我們做臣下的能夠猜透的......」
可我已經想過那樣的生活。
元宵夜宣德?上的帝王,戴花冠的宮眷,連沿路撒吉利錢的內侍都顯得氣派從容。
那才像我該去的地方,而不是積水沒腳的窄巷和人聲混雜的瓦舍。
我決絕地離開秦三娘,以為換一處屋簷便能換一條命。
可我沒想到,謝家有那麼多姊妹兄弟、夫人小娘......我甚至沒有自己的院子,只能在阿芷屋裡隔出一間暖閣。
直到住進那間暖閣,我才發現謝家的閨閣也是一座山棚。
那座山棚不過搭得精緻,換了個好聽的名字。
我只好繼續往高處走,將珠釵耳墜都摘下來。
我一把塞進周謹手裡,低聲求他:「謹哥哥,幫我一次。」
聽說官家常會微服出宮,看京城百姓的生活,我便求周謹給我一次相遇的機會。
他嘴唇動了幾回,像有許多話想勸我。
可他對上我那雙把他當作救命稻草的眼睛,最終只無聲嘆了口氣:「好吧。」
多年以後,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才顯出分量。
官家身邊不會只有一個女人;他看似溫和,心裡卻有久居高位的疲憊與漠然。
他也許會「喜歡」我,也只能停留在「喜歡」而已。
後宮的牽制一旦失去平衡,那一點喜歡便會流向別人。
當年的我只顧著揀高枝飛,從低處往上看,哪裡瞧得見上位者投下的陰影呢。
8.
一陣失重感襲來,皇帝趙衡再次從高處墜落的夢中驚醒。
近兩個月,他已經不知做過多少次同樣的夢。
夢的起頭總是溫柔。
他牽著心愛的女子,懷中抱著年幼的公主,一家三口仰頭看紙鳶越飛越高。
那份安穩和滿足,是他醒著時從未體會過的。
可畫面很快就變了。
公主早夭,女子終日恍惚,一遍遍同他爭吵。
他從最初的疼惜變得倦怠,甚至覺得靠近她都是折磨。
他想,彼此分開一陣,也許就會好些。
夢裡不過眨了一次眼,再回頭時,那女子已經病?榻上。
他想走近,腳下地面卻層層塌陷。
她越退越遠,像一隻斷線的紙鳶,他伸長手臂也抓不住。
有時他能看清女子腕上的月痕,有時只能看見她抱著孩子的背影。
夢中的宮殿明明與現實相似,迴廊卻怎麼也走不到盡頭。
他越急著追,那些朱門便關得越快,最後只剩一線慘白的天光,把女子和孩子一同吞沒。
醒來之後,他甚至記不起她的眉眼,只留下失去過什麼的鈍痛。
天地轟然碎裂,他猛地坐起,窗外才過四更。
趙衡披衣離殿,沒有讓宮人跟隨,獨自撐傘登上高閣。
遠處燈火綿延,那便是他的江山。
他喜歡看這樣的景象,以為熱鬧意味著富足,燈火意味著百姓安穩。
因此他也常換作普通人的裝束,在街巷和瓦肆間行走。
但站在高處的人,同樣看不見低處真實的艱難。
他從一場歌舞前走過,聽到的總是歌功頌德。
他遙望萬家燈火,也只能假定每盞燈下都有人歡笑。
夢中的失落無處安放,他便把心神重新壓回朝政。
等奏章批完,他想起謝家二姑娘。
她有夢中人的玉墜與月痕,卻少了那種叫人移不開眼的鮮活。
靠近她,並沒有讓他真正歡喜。
可他並不介意留一個相似的人在身邊,彷彿這樣便能減輕來歷不明的焦躁和愧疚。
過幾日,他會同她去瓦肆走走。
也許在夢裡相似的地方,她能露出夢中女子那樣的笑。
9.
我想同前世的一切割開,趙衡自然也在其中。
因此無論二姐姐來「棲羽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