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做官家的夢中人_第5章 幾次
幾次,我都不肯陪她去瓦子。
她屈尊跑來三回,終於惱了:「你若不在旁邊提點,我怎麼同官家搭話?」
我反問她:「難道你進宮以後,也要我時時跟著提醒?你想知道瓦子是什麼模樣,自己去看才算數。」
她覺得有些道理,卻仍嫌棄地打量小屋:
「那裡人擠人,又髒又亂。女人當眾角抵,伶人扮醜取笑,怎麼看都丟臉......」
我推她出門,背起書箱往清硯堂走:
「小時候在吳江,你坐在父親肩上看百戲,明明笑得比誰都開心。」
她跟在後面,尷尬辯解:「那時我還小,而且那是吳江。如今我們長大了,這裡可是京城!」
我停下腳步看她:「所以進了京,你也把自己當成高高在上的貴人了?」
二姐姐眉眼一沉,冷聲回我:
「你根本不懂。我同你說這些做什麼?你是瓦子裡的女人養大的,本來就同她們一路。」
我忽然笑了,轉身走近她,伸手捏住她頸間的白玉墜:「原來你心裡清楚,我們並不是一路人。」
我扯著墜繩問:「既然如此,你憑什麼認定我還會幫你?」
她氣得臉色發白,只擠出一句:「你——」
我替她把未完的話說下去:
「又想回府向你的爹爹告狀?那我也可以告訴他,這塊玉墜原本屬於我,是你母親在我們年幼時拿走的。」
我捲起左袖,讓月牙痣露在她眼前:「你腕上的印記,我也有。」
她瞪大眼睛,腳下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我鬆開玉墜,平靜地提醒她:
「二姐姐,我若願意,隨時可以把這個位置拿回來。可我不願意進宮,所以你最好別來招惹我。哪日我改了主意,你這個佔了別人身份的人,又能有什麼好下場呢?」
她踉蹌著站穩。
我冷冷望著她,留下最後一句:「你該盼著我越走越遠,而不是把我送到官家眼前。」
這番警告果然有用,二姐姐從此不再登門。
可她與趙衡的訊息仍傳遍市井,據說官家對謝二姑娘一見傾心。
兩人已經定下迎她進宮的日子,御街也會張燈結綵,召集瓦肆名角助興。
我把傳聞拋在身後,每日留在州橋後的「清硯堂」,教一群安靜的女孩子認字。
秦三娘卻被宮裡的旨意捲進熱鬧中,跟著班子日日排演。
午間我去送飯,她剛從高臺上翻下來,滿頭都是汗。
她坐到胡床上感嘆:「天子一句話,我們這些人就得跑斷腿。」
她扒了兩口飯,又抱怨:「宮裡還派了教習盯著,誰的動作慢半拍都要挨訓。」
我替她擦去額角的汗,問:「晚上還得繼續練嗎?」
秦三娘笑道:「晚上是班子自己的買賣,沒有宮裡的人守著,反倒輕鬆。翎翎,你來不來?」
她眼中藏著期待,像是特意為我預備了驚喜。
我一時沒想起是什麼日子,便答應下來。
近來她很快活,尤其發現我不再厭惡她的營生,便什麼都肯拿給我看。
黃昏時,我舉起一柄沉重的環刀,好奇問:「這東西真能吞進肚子裡?」
班裡的年輕人韓五站在河邊,被問得面紅耳赤,只搖頭不答。
秦三娘從臺上跳下來,把我按到跟前的矮凳上,笑道:
「各行有各行的秘訣,哪能隨便告訴你?你老實坐在我看得見的地方,別亂跑,省得我一轉頭就找不見你了。」
說完她便衝搭臺的人罵道:
「韓五,把繩結再勒緊!上次架子鬆了,摔得老孃腰疼,你又走什麼神?」
我望著她風風火火的背影笑了。
這才是我熟悉的秦三娘。
我不願她變成上一世那個為了我的宮中名聲縮在屋裡、再也不敢登臺的郡君夫人。
不知為何,一個念頭忽然從腦中掠過,太快了,我沒能抓住。
還沒等我細想,周圍的鑼鼓和叫賣聲便打斷了思緒。
轉眼落日已盡,腳店彩?陸續點起燈籠,先是一盞。
燈火再沿著街道亮開。
長橋上也漸漸擠滿看熱鬧的人。
噔的一聲,臺上銅鑼把我茫然的視線敲回臺前。
人群另一端,二姐姐正與趙衡並肩而來。
她先看見我,神色僵了一下,忙抬手指向別處,想引開趙衡。
然而鑼鼓震天,他還是順著人潮望了過來。
10.
趙衡看到我,像是忽然撥雲散霧,愣了一瞬,猛地扒開面前的人群。
他大步朝我走來,我卻在看清他的臉時陡然醒悟:等等......今日是四月二十五。
一陣溼風迎面撲來,吹得我渾身發冷。
臺上,秦三娘已經換好鸚哥綠短衣和褐黃寬褲,腰間束著紫棠色帶子,正等在紅幕後登場。
她隔著人群朝我眨眼,那神情彷彿在說:「翎翎,等著看孃的本事。」
四月二十五既是我幼時遇見她的日子,也是上一世我與趙衡相識的日子。
那一年周謹安排我在瓦肆遇見官家,暴雨驟至,一座熟悉的山棚突然坍塌。
我以為秦三娘被困在裡面,顧不得維持閨秀模樣,衝進泥水幫人抬木架。
那一個髒汙混亂的雨夜,趙衡後來提過許多次。
他說自己就在那一刻愛上了我,愛上了一個不再裝腔作勢的我。
前世那場雨來得太急,棚下看客先是躲,隨後才有人回頭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