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做官家的夢中人_第7章 謝家在吳江算不上顯赫
謝家在吳江算不上顯赫,宅子小,人口卻多。
我的生母只是二房的一名妾室,月例被層層剋扣,落到她手中已經所剩無幾。
她一心盼著生個兒子,後來甚至求到神婆跟前。
神婆說,她遲遲生不出兒子,是被我擋住了命數。
母親沉默許久,只是看著我。
兩世過去,許多童年舊事都模糊了,唯有她那道說不清愛恨的目光仍舊清楚。
過了這些年,我仍辨不出其中有幾分真心。
後來她常帶我去後門玩。
山牆外垂著大片夾竹桃,她抱起我折下豔麗花枝,故意送到我嘴邊。
可鄰居燈籠鋪的義哥哥打過我的手心,告誡我夾竹桃有毒,所以我沒有咬。
我仰頭問她:「阿孃,吃下去會?,你不知道嗎?」
她像被嚇到,扔掉花枝,把我放在地上,逃也似的回了屋。
此後她精神日漸恍惚。
又一次飯菜和炭火都被下人敷衍後,她徹底崩潰,把我推出房門,聲嘶力竭地喊:「滾!滾遠些!」
隨後一把火燒盡她自己,也燒禿後牆那片夾竹桃。
這便是我對「母親」一詞最早的全部認識,直到秦三娘撿到我。
我被拐走後沒在柺子手裡待太久,因為我太不聽話,總把他的手背咬得流血。
他曾想拔掉我的牙,又捨不得毀掉我的臉,怕我賣不出價錢。
我趁他猶豫不定時點火燒屋,跑了出去,沿著太陽昇起的方向一直走。
最後鑽進河邊樂班的後臺,偷走半塊胡餅,躲進角落層層疊疊的紅布中。
不久,一男一女爭吵著闖進來。
男人要走,女人罵他負心,像戲文裡的陳世美......
男人起先忍著,後來吼道:「我爹孃拿命逼我,說什麼也不肯讓你進門,誰讓你不能生孩子!」
女人如遭重擊,哽咽質問:
「......我為何不能生,你不是最清楚嗎?許九,那年冰湖那麼冷,是我跳下去把你救上來的......」
許九也哽咽了,平靜片刻後放輕語調,彷彿自己仍是個好情郎:
「月娘......我們都放過彼此,到這裡為止,好不好?」
秦月娘安靜了。
男人離開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她的眼淚一滴滴砸在地上。
就在這時,紅布深處忽然傳出一聲細小的噴嚏。
她掀開紅布,發現了縮在角落裡的我,問道:「你是誰家的孩子?」
我抱著胡餅,只肯告訴她:「我叫靈靈。」
她那雙被淚洗過的眼睛十分清亮,終於破涕為笑。
她聽成了翎翎,便告訴我,她叫月娘,我們都是無處棲身的鳥,合該做一對母女。
13.
嘩的一聲,一隻鳥貼著汴河水面掠過,身後晨光融融,天已經亮了。
我撥出一口氣,緩緩轉醒。
我把頭轉向一邊,先看見一隻擱在榻邊的手臂,再往外才是半開的窗。
窗後便是汴河,廊架上掛著許多鳥籠,綠背鸚哥、紅羽小雀。
其間還有被雨淋溼後正低頭理毛的金衣公子......
我才轉過臉,一隻鸚哥便扯著嗓子叫:「翎翎醒啦!翎翎醒啦!」
趴在床邊的秦三娘立刻驚醒,坐起來望著我,像是失而復得,笑了起來。
她笑著笑著,一行淚便滑了下來。
我伸手碰她,她立刻俯身抱緊我。
韓五進門時,看到的正是我們母女抱在一起哭的樣子。
他倚著門框取笑:「這是演哪一齣認親戲?戲臺都塌了,你們還沒唱夠?」
這間臨河的小醫館並不寬敞,藥氣和潮溼的水腥氣混在一處。
窗外船槳拍水,廊下鳥籠被風吹得輕輕碰撞。
秦三娘顯然幾夜沒有閤眼,鬢髮亂著,手背還有搬木架時留下的擦傷。
她見我能抬手,才像終於敢相信,自己沒有再次失去我。
秦三娘抹掉眼淚,忙給他搬凳子:
「五哥,這回多虧了你。我腿一軟就走不動,是你揹著翎翎衝到醫館,連一隻鞋都跑丟了......」
韓五擺擺手,故意把功勞說得輕巧:
「同一個班子出來的,何必說謝。當年我走索比這快得多,如今荒廢久了,才跑幾步便喘。」
他走到榻邊,感嘆著摸了摸我的發頂:
「小丫頭,你那一撲,差點把你娘剩下的半條命也嚇沒了。」
怕秦三娘又哭,他趕緊把話說完整:
「那夜官家也嚇得不輕。好在城防的人事先來了不少,風起時已經開始疏散,木架倒下後救援也快,沒有鬧出人命。」
韓五指指我的傷處,嘆道:「裡裡外外算一遍,傷得最重的反倒只有你。」
秦三娘一聽便癟起嘴,眼淚又要上來。
韓五趕緊打住,改說些高興的事:
「不過你也算因禍得福。官家親眼看見你救母,把隨身的保命藥餵給你,還賞了許多東西,又命人傳揚你的孝行。」
秦三娘聽到這裡,眼睛重新亮起來,緊緊握住我的手:
「最要緊的是,官家已經知道先前認錯了。他真正想找的人不是你二姐姐,是你。」
我沒有她預想中的歡喜,只緩緩皺起眉。
14.
養母看出我不願意,心事重重地送走前來看望的人。
之後,她用了一整夜同我交心。
她終於知道我的生母早逝、父親不愛,也終於敢相信,我是真的把她當成母親,從沒想過用謝家的富貴換掉她。
她小心摸過我額上的紗布,像卸下一塊壓了多年的石頭,把臉埋在我頸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