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做官家的夢中人_第2章 她擰着帕子

她擰著帕子，越說越替我發愁:「她們一聽見庶出二字，臉色立刻就淡了。」

「哪家公子姑娘若常去瓦子，也會被她們拿團扇遮著嘴笑，說那一家沒有規矩。」

「上回二姐姐不過穿了身桃紅裙子，她們便議論那顏色輕佻，只有臺上唱戲的人愛穿......」

阿芷嘆了口氣，輕輕扯我袖口:「你的身世剛傳開時，誰不知道你有個唱雜藝的養母?」

「這一年你一直避著她，閒話好不容易才少些。」

她滿眼擔憂地問:「怎麼......如今又去找她了?」

我知道她是真心替我打算。

世態人情就是這樣，前世的我也曾跟著所有人的眼色走。

可......袖中那方舊帕裡，還包著養母臨走時硬塞給我的一對石榴石耳墜。

薄薄一點金，暗紅兩顆石頭，不知要她在臺上摔多少回、受多少喝倒彩才能換來。

上一世宮中比這貴重百倍的東西堆滿妝匣。

我從未覺得稀奇。

如今握住這對耳墜，鼻間卻陣陣發酸。

我終於承認，我只是太想她了。

想得再也不願為了我那虛無縹緲的前程，而遠離她。

4.

阿芷沒有我這樣的牽掛。

她的生母與我的生母都已去世，為了自己的前程，她只能處處討嫡母和二姐姐喜歡。

她從主院回來時，臉上的驚歎還沒散，坐到我身邊便倒豆子似的問:

「靈徽，你可知道官家送了二姐姐多少好東西?」

連日陰雨，屋裡昏暗，我把書案移到窗邊，一面看書，一面在旁邊鋪紙謄寫，只隨口應她:「是嗎?」

阿芷坐下來，扳著指頭數給我聽:

「蕉葉白端硯、翡翠雁足琴、整套天青瓷......還有一隻紫檀扁盒。

我原以為盒裡裝的是名紙，開啟才發現是一隻白鶴風箏!」

我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

阿芷忍不住笑:

「誰不知道二姐姐最怕鳥蟲?官家偏送她一隻白鶴風箏......莫非這也是夢裡見過的?」

我重新落筆，淡淡回答:「誰說得準。」

她說完這些，自己也覺得無趣。

再珍貴的賞賜終究不是給她的，便撐著下巴看我寫字:

「女子又不能下場科考，你整日讀讀寫寫，有什麼意思?」

我故意學先生的腔調逗她:「書裡藏著路。多讀幾頁，興許就能摸到一條屬於自己的。」

阿芷不以為然:

「咱們這樣的姑娘，所謂前程，不過是嫁個家世相當的男子。人家看容貌，看門第，誰問你讀過多少書?」

她想了一會，又說:

「除非你要學顧先生，在內宅裡教姑娘們讀書。可她有才學又怎樣?年過半百，無兒無女，日子未免太冷清......」

我垂眼笑著，沒有同她爭辯。

正在這時，婢女掀簾進來稟報:「四姑娘，您的養母在側門等著，說有個包袱要交給您。」

我立刻擱筆:「我這就去。」

阿芷不贊同地撅起嘴。

我捏了一下她的臉，提著裙襬跑出屋，她在窗內急聲叫我:

「祖宗，外面還飄著雨，你連傘都不拿?」

我回頭揮手:「雨絲這麼細，淋不著人。」

側門外的夾竹桃被雨洗得發亮。

秦三娘沒給自己遮雨，反倒把蓑衣蓋在懷裡的包袱上。

她看見我，隔著老遠就揮手。

我走近喚她:「娘。」

她仍不習慣我這樣叫，怔了一下才答:「哎。」

她把兩個裹得嚴實的包袱遞過來:

「這一包是我縫的春衫和披風，那一包是班裡的韓五年前獵到的野味，我醃好了......你拿去慢慢吃。

」

見我接得歡喜，她繃著的肩膀才鬆下來，摸了摸我的手背:「行了，快回屋去，我也走了。」

她收回手，左右看了看，低聲嘀咕:

「如今府裡來往的都是貴人，讓旁人看見你同我親近，對你不好......」

她轉身時，我一把拉住她:「再待一會兒，去我那裡喝盞熱茶。」

秦三娘猶豫片刻，還是搖頭:

「我聽說你二姐姐快要進宮了。這時候我若讓人撞見，只會壞你的名聲。」

她力氣大，我攔不住，只能看著她重新走進雨霧，鞋底踩過泥水，一步深一步淺。

我站在原地嘆氣，正要回府，忽見一輛宮車停下，周謹撐傘跳下來，神色匆忙。

他與我早就相識。

幼時在吳江，他原是燈籠鋪的小夥計，鋪子緊挨謝家。

生母亡故後我鬱鬱寡歡，有一回他帶我出門，為哄我高興。

周謹轉身去買蜜餞，回來時我卻被拐子帶走了。

為此他愧疚多年，即使後來輾轉入宮，也從沒停止找我。

我能回謝府，正是他四處查訪的結果。

周謹見到我便鬆了口氣:「你在這裡正好，省得我再進府通傳。」

他走近些，把聲音壓低:

「官家午後又得了一個新夢，怕先前尋錯人，特地讓我來問:你二姐姐的小名裡，可有一個翎字?」

我正想著先替二姐姐認下，再回去與嫡母「統一口徑」。

已經走遠的秦三娘卻提著油紙包折回來。

她高聲喊道:「翎翎!還有一包梅子糖，我忘了塞給你!」

我渾身一僵。

周謹也愣住，盯著我追問:「你也叫翎翎?是羽翎的翎?」

5.

我很快穩住神色，搖頭否認:「我只有大名謝靈徽，靈巧的靈，徽音的徽。

翎字是二姐姐幼時的小名。」

周謹拖長聲音應了一句:「原來如此。」

他看向不遠處進退兩難的秦三娘，問我:「那一位是......?」